六月的麦田刚割完茬,空气里还飘着秸秆的焦香,阿强蹲在田埂上,手里攥着个磨得发白的足球,眼睛却盯着村口那条通往镇上的土路,土路扬起的尘土里,隐约能看见一辆绿色的中巴车正颠簸着驶来——那是镇上球迷协会组织的“看球专车”,今天要拉他们去市里的体育场,看一场中超联赛。
阿强是村里出了名的“足球痴”,打小放牛,他赶着牛群在田埂上跑,把牛粪当成球门,一脚把石子踢向远方,嘴里还学着电视里解说员的腔调:“好!漂亮的弧线!球进了!”后来家里买了台二手电视机,他最爱的节目就是体育台的足球赛,为了省电,他常常蹲在邻居家的窗台下,隔着玻璃看屏幕里的绿茵场,记住了梅西的盘带,C罗的射门,也记住了那些穿着各色球衣的球员在场上奔跑的样子,村里人笑他:“阿强,你看那球比咱家的苞米还金贵?”他嘿嘿一笑,不说话,心里却藏着个念头:总有一天,我要去真正的球场看看。
攒钱的过程比割麦子还累,阿强跟着村里人一起进城打工,在工地上搬砖、和水泥,手上磨出了厚厚的茧子,汗珠子砸在水泥地上,洇出一片深色的痕迹,工友们在工棚里打牌、喝酒,他却把每个月的工钱小心翼翼地存起来,只留下最基本的开销,有次工友拉他去吃烧烤,他摇摇头:“得留着钱,看球呢。”工友笑他:“你那球隔着屏幕看不一样?”他却说:“不一样,我想听听现场的呐喊,闻闻草皮的味道。”
攒够钱那天,阿强攥着那张皱巴巴的车票,手心全是汗,凌晨四点,他就爬起来,把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球衣(模仿的是他喜欢的球队)穿在身上,又往包里塞了两个娘烙的玉米饼,还有一瓶凉白开,村口的土路上,天还没亮透,十几个和他一样的球迷已经等在那里了,有人穿着球队球衣,有人脸上画着油彩,大家互相招呼着,像是要去赶一场盛大的庙会。
中巴车在土路上颠簸了三个小时,才驶上高速公路,阿强把脸贴在车窗上,看着外面的景色从麦田变成高楼,从平房变成立交桥,眼睛瞪得圆圆的,邻座是个五十多岁的老球迷,告诉他:“市里那球场可大了,能装五万人!到时候咱们一起喊,把嗓子喊哑!”阿强使劲点头,心里像揣了只兔子,跳个不停。
到了体育场,阿强彻底傻了眼,高高的看台像一座绿色的山丘,上面密密麻麻全是人,红色的、蓝色的、黄色的球衣汇成一片片彩色的海洋,远远看去,像春天里盛开的野花,入口处,球迷们举着横幅,喊着口号,声音震得耳朵嗡嗡响,他跟着人流挤进去,手里的票是看台最上层的座位,可他心里却像揣了团火,怎么也冷静不下来。
比赛开始前,全场球迷一起唱队歌,阿强跟着哼,声音却小得像蚊子叫,旁边的大叔拍拍他的肩膀:“小伙子,大声点!这是咱的主场!”阿强脸一红,也跟着吼起来,越吼越大声,心里的那团火越烧越旺,当球员们从通道里跑出来时,全场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,阿强使劲挥舞着手里的球队围巾,眼睛盯着那个穿10号球衣的球员——那是他的偶像,电视里他看了无数遍的人。
比赛进行得激烈,主队进攻时,全场球迷都站了起来,挥舞着旗帜,呐喊声像潮水一样涌向球场,阿强跟着一起跳,一起喊,嗓子都哑了也不在乎,当主队进了一个球时,他感觉整个看台都在晃,旁边的人抱着他又跳又笑,他也被传染了,跟着笑,眼泪却不争气地掉了下来——那是激动的眼泪,是梦想成真的眼泪,下半场客队扳回一球,全场球迷都沉默了,阿强却攥紧了拳头,在心里给主队鼓劲:“加油!再进一个!”终场哨响时,主队以2:1获胜,整个体育场沸腾了!阿强跟着球迷们一起欢呼,一起唱歌,感觉自己也成了球队的一部分,和这片土地、这些人紧紧连在一起。
从体育场出来时,天已经黑了,阿强站在门口,回头望了一眼那座灯火通明的球场,心里空落落的,却又满满的,回去的中巴车上,大家都累得睡着了,阿强却睡不着,脑子里还在回放比赛时的画面:球员们奔跑的样子,球迷们呐喊的样子,还有那个进球瞬间,自己跳起来的样子,他摸了摸口袋里的车票,小心地折好,塞进上衣口袋——这不仅仅是一张车票,这是他从田埂走向看台的见证,是他青春里最闪亮的一页。
回到村里时,已经是深夜,娘还坐在门口等他,看见他回来,赶紧端出一碗热汤:“快喝点,凉了。”阿强接过碗,喝了一口,热乎乎的汤顺着喉咙流进心里,他跟娘说:“娘,我看到了真的足球比赛,可大了,可热闹了!”娘笑着拍拍他的头:“傻孩子,喜欢就喜欢吧,只要高兴就好。”
第二天,阿强又蹲在田埂上,手里还是那个磨得发白的足球,他一脚把球踢向麦田,嘴里喊道:“好!传球!射门!进了!”阳光照在他脸上,汗珠子闪闪发亮,眼睛里像有星星在跳,他知道,从田埂到看台,只是一段路;但从看台回到田埂,却是一辈子的梦,这个梦,会像麦子一样,在泥土里生根发芽,长成一片绿茵茵的希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