夏天的风总是带着股热烘烘的草叶味,裹着蝉鸣,从操场边的老槐树梢上扑下来时,总能把我从午睡里晃醒,揉着眼睛往窗外看,就能看见爸爸——他穿着洗得发白的红色球衣,裤脚卷到膝盖,正和叔叔们在操场边的空地上跑来跑去,脚下的足球像颗被太阳晒得发烫的火球,滚到哪里,哪里就爆开一阵笑声。
那是我小学时最熟悉的画面,爸爸不是职业球员,甚至算不上“高手”,他只是单位里足球队的“守门员”,用他的话说,“守门员是球场的最后一道关,也是大家最放心的后盾”,可我总觉得,爸爸在球场上时,整个人都在发光,他不高,却总能在对方球员带球冲过来时,像只敏捷的豹子张开双臂,把球稳稳抱在怀里;他跑得不快,却能准确地把球传给前面的叔叔,然后拍着手喊:“好球!再来一个!”
每次比赛,妈妈总会带着我当“小啦啦队员”,我们搬个小马扎坐在场边,妈妈手里攥着湿毛巾,我手里攥着冰镇汽水,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场上的爸爸,比赛开始时,叔叔们像一群撒欢的马,足球在绿茵场上滚来滚去,爸爸站在球门前,眼神专注得像在盯着一颗会发光的星星,有一次,对方前锋一个猛冲,球直直地朝爸爸飞过来,我吓得捂住了眼睛,却听见“砰”的一声闷响,然后是爸爸的喊声:“没事!接着打!”我睁开眼,看见爸爸稳稳地把球抱在怀里,胳膊上蹭出了一道红印,却笑着朝我们挥了挥手,中场休息时,妈妈跑过去给他擦汗,我蹲在他旁边,看见他额头上全是汗珠,顺着下巴滴在草地上,砸出一个个小圆点,他却从口袋里摸出颗糖塞给我:“看爸爸厉害吧?等会儿给你进个‘超级球’!”
其实爸爸的“超级球”多是传给叔叔的,可我总觉得,那些叔叔进球后,爸爸比他们还开心,他会拍着对方的肩膀大笑,然后转过身朝我们比个“耶”,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,和旁边的球门框叠在一起,像一幅会动的画,有一次比赛快结束时,爸爸队的叔叔们都累了,对方却发起猛攻,眼看球就要滚进球门,爸爸突然扑了过去,整个人摔在地上,却用身体把球挡住了,我吓得哭了起来,妈妈却拉住我:“你看爸爸,没事的,他在守护他的‘战场’呢。”爸爸爬起来,拍了拍裤子上的草屑,朝我们笑了笑,又站回了球门前,那天的比赛,爸爸队输了,可回家的路上,爸爸却一直哼着歌,说:“输赢不重要,重要的是大家一起跑,一起笑,对吧?”
后来我长大了,离开了家,去外地上学,每次打电话,爸爸总会说:“今天我们队又踢了场球,我扑了三个球,老李夸我宝刀不老呢!”我笑着应和,眼前却总能浮现出那个夏天的画面:爸爸穿着红球衣,在球场上奔跑、摔倒、抱球,夕阳把他的汗珠照得发亮,妈妈手里的湿毛巾,我手里的冰镇汽水,还有场边此起彼伏的“加油”声,原来那片小小的足球场,不只是爸爸和叔叔们的“战场”,更是我童年的“主场”——那里有爸爸的汗水,有家人的陪伴,有最简单也最热烈的爱。
前几天回家,看见爸爸正教邻居家的小男孩踢球,他弯着腰,耐心地教孩子怎么停球,怎么传球,夕阳照在他花白的鬓角上,我却觉得,他还是那个穿着红球衣的少年,在球场上奔跑,笑着对我说:“看爸爸厉害吧?”原来有些东西,永远不会变——就像爸爸对足球的热爱,就像那个夏天的足球赛,永远刻在我的记忆里,温暖又明亮。
奔跑吧,爸爸!那个夏天的足球赛,是我们心中,永不落幕的决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