摩挲泛黄、纹路交织的老木版,指尖蹭过刻痕里似还留存的墨香余温,申东熙已走过整整三十载的守艺流年,这位执着的木版艺人,以锋利刻刀为笔,以温润椴木为纸,在一刀一刀的雕琢里,复刻着老时光的烟火轮廓与细腻肌理,将被岁月渐淡的传统技艺,揉进每一块精心刻制的木版中,守着这份热爱与不变的匠心。
巷口的老梧桐落了第三十五轮叶子时,申东的木版年画工作室里,仍飘着墨香混着松烟的味道,这个坐落在江南古镇深处的小院子,青砖黛瓦被岁月磨得发亮,院角堆着半人高的梨木和枣木,每一块都带着他指尖的温度。
申东今年五十有二,之一次摸刻刀,还是十五岁那年跟着爷爷学,爷爷是古镇里最后几位木版年画师傅之一,攥着申东的手在梨木上走之一刀时,粗糙的掌心蹭得他手腕发疼。“慢些,刀要稳,心要沉,这木版上刻的不是画,是年的魂。”爷爷的话,像颗种子,在申东心里扎了根。
二十岁那年,古镇里的年轻人都往城里跑,学设计、做贸易,没人再愿意守着刻刀过穷日子,爷爷去世前,把半屋子旧木版和磨得发亮的二十多把刻刀交到他手里:“别让这手艺断了。”申东咬咬牙,没走。
那些年是真难,冬天梨木冻得脆,刻一刀就崩一个小豁口,他得把木料放在怀里焐热了才敢下刀;夏天汗珠子滴在木版上,墨色晕开一片,又得重刻,掌心的老茧换了一层又一层,刻刀磨短了一把又一把,他却从来没停过,有人劝他:“申东,这年画现在没人贴了,你守着它有啥用?”他只是笑笑,把刚刻好的“门神”举在阳光下看:“你看这秦琼的眼睛,多有神,年关到了,贴上它,心里就踏实。”
转折是在十年前,一个学设计的大学生来古镇采风,撞见了申东的工作室,大学生看着那些线条细腻、色彩鲜艳的木版年画,眼睛都直了:“申师傅,这些画太漂亮了!我们可以把它们印在笔记本、帆布袋上,让更多人看见!”申东起初有点犹豫,怕改了老样子对不起爷爷,但看着年轻人眼里的光,还是点头了。
从那以后,申东的工作室热闹了起来,他教年轻人刻木版,年轻人教他用电脑设计纹样——在传统“福”字里加一点现代的线条,在“年年有余”的鱼身上添几笔灵动的水花,木版年画不再只是墙上的装饰,成了年轻人背包上的徽章、办公桌上的日历,去年,申东还带着徒弟们去北京办了展,那些刻着江南水乡的木版年画,让不少人红了眼眶。
现在的申东,每天还是最早到工作室,他会先把旧木版擦一遍,再拿起刻刀,在新的梨木上慢慢走,徒弟们围在旁边看,他还是那句话:“慢些,刀要稳,心要沉。”只是语气里,多了几分踏实——他知道,这手艺,断不了了。
院角的梧桐又发了新芽,墨香从工作室里飘出来,飘到古镇的每一条巷子里,那是申东的味道,是木版的味道,是年的味道,也是一代又一代人守下来的、活在时光里的温度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