巷口青石板缝嵌着半黄梧桐叶,飘着甜软糖丝香的铜勺糖画摊前,张沐的身影总在晨露未散或夕阳垂檐时出现,铜勺擦得泛着旧金暖光,手腕轻转间,糖稀在洁白石板上勾勒出筋斗云孙悟空、摇头摆尾的小麒麟、圆滚滚的葫芦——都是街坊孩童攥着皱巴巴零花钱挤摊头、大人路过也忍不住停驻的符号,这方小天地,像把旧时光的钥匙,轻轻嵌住了街巷的甜暖日常。
巷口的老梧桐又落了一地金叶,风一吹,叶尖扫过青石板路,沙沙声里混着一丝甜香——是张沐的糖画摊开了。
之一次见张沐,是二十年前的秋天,我攥着五毛钱硬币,背着洗得发白的书包蹲在她的摊子前,眼睛直勾勾盯着铜锅里熬得琥珀色的糖稀,张沐那时才三十出头,头发扎成低低的马尾,鬓角别着朵自己缝的布绒花,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:“小丫头,要画个什么?兔子还是龙?”
她的手真巧,铜勺舀起糖稀,手腕轻轻一斜,糖丝便像银线般落在光滑的石板上,勾勒、绕转、点染,不过半分钟,一只圆滚滚的兔子便成型了,耳朵尖还特意多绕了两圈糖,她说这样“更精神”,我接过插在竹签上的糖画,舍不得咬,只对着太阳看,糖稀里的小气泡闪着光,像藏了整个秋天的亮。
后来上学的路改了,偶尔绕回巷口,总能看见张沐守在摊子前,摊子没变,还是那块刷得发亮的青石板,还是那口铜锅,只是她的马尾里添了白丝,鬓角的布绒花换成了素净的蓝布巾,不变的是她的笑,还有铜锅里飘出的甜香。
有次周末回去,特意绕到巷口,摊子前围了几个背着书包的孩子,张沐正给他们画孙悟空,她握着铜勺的手微微有些抖,但糖丝还是落得稳当,金箍棒、紧箍咒,一笔一划都仔细,我站在旁边看了许久,直到孩子们蹦蹦跳跳地走了,她才抬头看见我:“这不是以前总要画兔子的小丫头嘛!”
那天她多给我画了一只兔子,尾巴绕得比以前更长,我们坐在梧桐树下聊天,才知道这糖画摊是她爷爷传下来的。“以前也有人劝我去城里找个轻松的活儿,可这摊子摆了几十年,看着孩子们吃着糖画笑,心里就踏实。”她用袖口擦了擦额角的汗,阳光落在她沾着糖稀的手指上,闪着温暖的光。
如今巷口的老房子拆了不少,可张沐的糖画摊还在,每次回去,只要闻见那股甜香,看见她坐在梧桐下的身影,就觉得那些走远的旧时光,又被糖丝轻轻勾了回来,原来张沐守的不只是糖画摊,更是一巷的温暖,是我们心里最软的旧时光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