训练室的灯总在五点半准时亮起,比学校规定的起床时间早了一个小时,我蹲在器材室门口,指尖划过队长陈野那双磨得发白的球鞋——鞋侧的logo已经模糊,鞋带却总是被我系得整整齐齐,像两道僵硬的直线,我是篮球队长的贱奴,这个身份从高一开学那天,他把我从厕所隔间里拖出来时,就焊在了我的脊梁上。
那天我刚转学,瘦得根豆芽菜,被三个高年级堵在厕所逼“保护费”,陈野就是这时候出现的,他穿着蓝色的队服,肩宽腿长,像棵挺拔的白杨,他没说话,一把揪住领头的衣领,抵在墙上,眼神冷得像冰:“滚。”那三个家伙屁滚尿流地跑了,他转过头,居高临下地看着我,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:“以后跟训练室走,我罩你。”我以为这是救赎,后来才知道,这是另一种牢笼的钥匙。
“贱奴”不是自封的,是他给的名分,训练时,我必须提前半小时到,把所有篮球打足气,把他的护膝、护腕按顺序摆在他专属的柜子里,连毛巾都要折成豆腐块,他投篮,我得站在篮下精准地捡球,递水时水温必须是他习惯的微凉——热了要被骂“蠢”,冷了要被骂“没长眼”,有次我递水手抖了点,洒在他崭新的球鞋上,他当着全队的面,把整瓶水浇在我头上,水顺着头发流进眼睛,又涩又疼,他却笑得很开心:“就这点本事?别脏了我的地方。”
队友们都叫我“陈野的影子”,他们不敢欺负我,也不敢跟我说话,怕惹上这位说一不二的队长,其实我知道,陈野并不讨厌我,他只是需要一个人,能把他所有的烦躁、不耐烦、偶尔的脆弱,都照单全收,他输了比赛,会把球砸在我身上,骂我“废物,连个球都捡不好”;赢了比赛,会拍拍我的头,说“今天还行,没给我丢脸”,这两种时候,我都会低下头,说“谢谢队长”,像训练有素的狗。
最让我难熬的是雨天,训练室漏雨,陈野让我去修屋顶,我踩着摇晃的梯子,雨水顺着头发流进脖子,冷得发抖,他在下面抱着胳膊看,偶尔喊一句“小心点”,语气里听不出是关心还是催促,屋顶修好后,我浑身湿透地下来,他递给我一条干毛巾,说:“去换身衣服,别感冒了。”那一刻,我竟然觉得有点暖,直到他补了句:“明天还要早起打扫卫生。”
转折发生在高二那年市联赛,陈野在决赛中扭伤了脚踝,球队输了,他坐在更衣室里,第一次没骂我,只是抱着膝盖,把头埋在臂弯里,肩膀微微发抖,我默默地递上冰袋,帮他按肿胀的脚踝,他突然抬头,红着眼眶吼我:“都怪你!要不是你今天捡球慢两秒,我能受伤吗?”我愣住了,手里的冰袋掉在地上,水渍漫了一地,他愣了一下,别过脸,声音哑了:“滚吧,今天不用你伺候了。”
那天我没走,坐在训练室门口,直到深夜,他一瘸一拐地出来,看到我,皱了皱眉:“还在这干什么?”我低着头,说:“队长,脚还疼吗?”他沉默了很久,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,他叹了口气,说:“进来吧,帮我拿一下药。”我扶他坐下,看着他脚踝淤青的皮肤,突然觉得,原来队长也不是无所不能的神,他也会疼,也会怕。
从那以后,他对我没那么凶了,有时训练累了,会让我坐旁边休息,甚至会问我: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我愣了好久,才小声说:“林舟。”他点点头,说:“林舟,以后别那么傻了。”我没敢告诉他,我早就习惯了傻,习惯了对他言听计从,习惯了把自己活成他的影子。
毕业那天,陈野把那双磨白的球鞋递给我,说:“拿着,别弄丢了。”我接过鞋,手抖得厉害,他拍了拍我的肩,说:“以后不用当我的贱奴了,去做点自己的事吧。”我看着他走远的背影,突然觉得眼眶发热,原来,所谓的“贱奴”,不过是我用卑微换来的靠近,而靠近的尽头,是学会放手。
我偶尔会去学校操场打球,阳光照在篮板上,亮得晃眼,我捡起滚到脚边的篮球,突然想起陈野的话:“林舟,别那么傻了。”我笑了笑,把球扔向篮筐——这一次,我没有站在篮下等他捡球,而是自己跑过去,接住了弹回来的球。
原来,尘埃也能有自己的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