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是一串串联着江南乡村初夏到深秋的青麻专属烟火记忆:田埂上蓬勃舒展的青麻株,穗头初露毛绒绒时,仿佛正攥着风,敲过童年掌心攥着的土坯缝小鼓似的细碎节拍;待到深秋风干茎秆,便剥出柔韧麻皮编织结实耐用的老麻袋,此时农家灶头总飘着青麻叶捣入的、裹满炒香黄豆粉的糯叽叽青麻糍香。
七月底八月初的江淮老家,田埂、渠坡甚至刚收完早稻留茬还软的田角,总能冒出一丛丛、半人高到一人高的青麻,它不像棉花那样娇贵要打尖整枝,也不像芝麻那样挺拔修长只攒顶梢花,青麻的茎干圆滚滚带点儿浅绿棱纹,摸起来有点糙但割开后韧皮雪白软绵,整株是那种泼泼洒洒的“野气蓬勃”——却又是过去家家户户离不开的“宝贝疙瘩”。
青麻最招乡下孩子眼的,不是抽絮时裹着半透明薄壳的“小棉花”,是它夏秋之交结的蒴果,蒴果刚长出来是嫩绿色,扁扁圆圆的像个微型磨盘,上面还带着八九个到十几个尖尖的小角,摸上去扎得指尖痒痒的;等过了几天颜色变深,磨盘似的果壳变厚变硬,小尖儿也稍微磨钝了,这就成了我们这群“皮猴子”的“战斗装备”,我们把蒴果从青麻秆上掐下来,攥在手里轻轻捏,或者捏着果柄往地上磕,就会发出“咚咚咚”的小鼓声——磨盘里藏着十几颗小米粒似的青白色种子,它们在壳里滚来撞去,每一声轻响都能惊起田埂上的一只小蚱蜢。
那时候我们只知道青麻果好玩,大人却总念叨它的“正经用途”——织麻袋,村里有个空仓库改成的“麻纺社”,其实就是两间小瓦房、十几台吱吱呀呀的老纺车和织机,每年秋分前后,青麻秆上的叶子差不多落光了,蒴果也变得枯黑能搓出种子来,大人就会扛着镰刀去割青麻,割下来的青麻秆要先“沤麻”——这可是个技术活:找个干净的浅塘或者挖个沟灌满水,把青麻秆一捆一捆地摞进去,上面压上大石头让它们完全浸在水里,沤上七八天到半个月,直到韧皮和麻骨能轻轻分开、韧皮摸起来滑溜溜有韧性为止。
沤好的青麻捞出来,放在太阳底下晒个半干,村里的巧媳妇和老婆婆就搬个小板凳坐在树荫下,开始“剥麻”“劈麻”:左手攥住麻秆的一头,右手用竹片或者手指尖顺着茎干把雪白的韧皮一层一层剥下来,再把粗厚的韧皮劈成细细的麻丝,麻丝劈好后,纺成细细的麻线,再染成深蓝、土黄这些耐脏的颜色,最后送到麻纺社织成结实的麻袋——装稻子、装麦子、装棉花籽,甚至过年杀了猪腌腊肉挂香肠,也能扯一小条细麻线当绳子用。
后来农村的生活越来越好,各种尼龙袋、编织袋慢慢取代了青麻袋,麻纺社的老纺车和织机也被堆到了仓库的角落积了灰,田埂上、渠坡上的青麻也越来越少了——偶尔能看到几株,也是野生的,没人再去割它沤它织麻袋,只有路过的小朋友还会好奇地掐几个蒴果,捏一捏听一听那熟悉又陌生的“小鼓声”。
去年秋天回老家,我在爷爷的菜园角看到了一小丛特意种的青麻,爷爷说:“青麻这东西,现在虽然没人用了,但总觉得田埂上没它就少了点啥——再说,留几株给你侄子侄女玩,也能让他们知道以前的日子是怎么过的。”
那天下午,我陪着侄子侄女蹲在菜园角,掐了好几个青麻果,捏得“咚咚咚”响,小蚱蜢被惊得跳来跳去,恍惚间我好像又回到了小时候,好像又听到了麻纺社里那熟悉的“吱吱呀呀”的纺车声……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