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檐头堆雪是春信,手里攥花是旧时光”,带着淡淡清甜气息的榆花,是不少人记忆里春日的“限定美味”,蒸食最为家常,香软适口,除了承载情感,它更是一味药食同源的小食材:能清热利湿,缓解春末夏初的轻度水肿、小便不利;可健脾安神,改善脾胃虚弱引发的食欲不振、消化不良;还有润肺止咳之功,对春燥引起的干咳少痰有辅助作用。
风揉软了柳条梢的第三缕芽尖,榆花就该开了。
它开得太轻太巧,不似樱花那样攒成瀑布撞人眼目,也不似桃花那样晕开胭脂惹人心动——只是在深褐色皴裂的老枝桠上,一团团一簇簇地攒着鹅黄嫩白的星星碎,风一吹,就簌簌抖落半树细碎的白绒绒,落在青石板路上像撒了半碾春雪,落在奶奶晒酱的酱缸盖檐上,又成了给酱缸姑娘别上的绒花发夹。
小时候总盼着这时候的风再大一点,不是想吹落檐角的燕子窝,是想把枝桠上垂得低的榆花摇落半捧揣进兜里——那玩意儿甜丝丝的,比巷口卖的五分钱一颗的薄荷糖还解春困,老院的西墙根就站着棵两人合抱的老榆树,是太爷爷当年盖房子时亲手栽的,枝桠伸得老远,能搭到对门张阿婆的柴草棚顶,每到榆花开的时节,阿婆就搬个小马扎坐在柴草棚边摘,嘴里还念叨着:“这树真是懂事儿,西墙根晒不着多少太阳,还年年开这么满这么甜的‘钱袋’,给咱们填肚子。”
那时候哪里懂什么填肚子的旧事?只觉得阿婆说得玄乎,攥着刚摇下来的一把榆花就往嘴里塞,刚嚼之一口就皱起眉头——外面的白绒软乎乎的没味儿,咬开中心那一小粒绿芯子,才慢慢渗出一股清润润、甜丝丝的草花香,混着阳光晒过树皮的淡香,还有风裹着的泥土地的腥甜,咽下去之后,喉咙里还留着一股淡淡的回甘,像含了一小片刚化的春雪。
后来上学念课本,才知道这“甜丝丝的钱袋”还有个正经名字叫“榆荚”,不过我还是更喜欢叫它“榆花”——因为它明明开得像花一样轻软,明明是春天给老院西墙根送来的之一份礼物,怎么能不算花呢?
再后来离开老院去城里上学,超市里零食堆得像小山,五分钱一颗的薄荷糖早就找不到了,榆花饭更是只有过年回家的时候才能偶尔吃上一口,去年春天回去,西墙根的老榆树还站在那儿,枝桠还是伸得老远,垂得低的枝桠上还是攒着鹅黄嫩白的星星碎,对门张阿婆搬的小马扎换成了轮椅,她坐在柴草棚边摘榆花,手里的动作慢了许多,嘴里还念叨着:“这树真是懂事儿,晒不着多少太阳,还年年开这么满这么甜的‘钱袋’,给咱们填肚子。”
我走过去,扶着轮椅的把手,陪阿婆一起摘,刚摘了半捧,就忍不住往嘴里塞了一颗——还是熟悉的味道,清润润、甜丝丝的草花香,混着阳光晒过树皮的淡香,还有风裹着的泥土地的腥甜,咽下去之后,喉咙里还留着一股淡淡的回甘,像含了一小片刚化的春雪,也像回到了小时候,回到了老院西墙根,回到了那个攥着一把榆花就觉得拥有了整个春天的年纪。
风又吹过来了,老榆树抖落半树细碎的白绒绒,落在青石板路上像撒了半碾春雪,落在张阿婆的白发上,又成了给阿婆别上的绒花发夹,我攥着手里的榆花,抬头看着老院西墙根的老榆树,突然觉得,这榆花不只是春天给老院送来的礼物,更是时间给我们留下的温柔念想——它藏在奶奶的榆钱饭里,藏在张阿婆的念叨里,藏在我们每一个人心里,只要风一吹,只要榆花开,那些关于旧时光的美好记忆,就会像半树细碎的白绒绒一样,簌簌抖落下来,铺满我们的整个心房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