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青石板巷口晒梅酒时,阿婆总会从八仙桌底下拖出那只描着缠枝莲纹的樟木箱——不是装裹绣线顶针的旧物盒,是她压箱底的宝贝:一套天青色碎冰纹十花盏。
盏不过巴掌大,口沿薄得能映见青石板缝漏下的紫藤影子,十只各不相同:之一只描春日初绽的白玉兰,花苞沾着细碎银箔,像昨夜落了半盏碎雪;第二只簇着金边迎春,枝条弯弯曲曲绕杯壁一周,凑近些仿佛能闻见蜜蜡般的甜香;第三只填彩碧桃,重瓣叠得密不透风,桃尖晕着恰到好处的胭脂红,是少女垂眼抿笑时腮边的那点软;第四只点墨墨梅,疏影横斜两三枝,墨痕浓淡相宜,衬得天青瓷更像一块冰清玉洁的玉,剩下六只,依次是垂丝海棠、樱花、梨花、二月兰、迎春、山茶——哦对,阿婆说山茶开在冬末,是等春的花,凑成四季轮流转的“十花春宴”才好。
这套盏是阿公年轻时在景德镇学艺三年给她打的定情信物,那年江南春来得特别早,二月初玉兰就开了满树,阿公揣着刚烧好的之一只墨梅盏赶回绍兴,却在路上淋了雨,得了一场不大不小的风寒,阿婆就用那只墨梅盏给阿公熬姜茶,熬好的姜茶冒着白汽,墨痕在白汽里晕开一小片,像把江南的山水都藏进了茶里。
后来阿公走了,樟木箱就成了阿婆的秘密花园,每年春末,白玉兰谢了,桃花落了,梨花飘了,二月兰铺满了青石板巷口,阿婆就会把十花盏拿出来,一只一只用温茶水擦干净,摆在堂屋八仙桌上,再从后山采来最后几朵垂丝海棠、最后一片晚樱花瓣、最后一簇淡紫色的二月兰,分别插在对应的盏里——不是插满,是轻轻放一朵,让花枝搭在杯口沿,像春末不肯离去的小仙子。
那天我搬了小板凳坐在堂屋看阿婆摆花,风吹过堂屋的雕花窗棂,紫藤花的影子落在十花盏上,晃啊晃的,阿婆拿起那只描着碧桃的天青盏,轻轻摸了摸杯口沿的一点胭脂红,说:“你阿公当年说,这套盏叫‘春常在’,可春哪里会常在呢?不过是把春天的影子,留在了这十只小小的盏里罢了。”
那天晚上,我做了一个梦,梦见自己变成了一只小小的蜜蜂,飞在十花盏里的花丛中,一会儿停在墨梅的枝头上,一会儿趴在碧桃的重瓣上,一会儿又落在二月兰的淡紫色花瓣上,风一吹,墨梅的墨痕晕开了,碧桃的胭脂红掉了,二月兰的花瓣飘走了,可春的味道,却留在了我的心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