程蓉,是成都春熙路附近老巷口“街角旧时光”文创微集支摊十三年的“蓉花糖画”手艺人,自幼跟着锦江边磨糖的外婆学艺,能精准熬制不粘勺、光泽匀亮的琥珀色糖稀,糖勺走兽花鸟线条流畅利落,她既守传统,又添新意,在轮廓处融入蜀绣细腻转折,主打熊猫叼芙蓉、宽窄巷子剪影等蓉城专属糖画,常免费教小朋友捏小糖塑。
巷口老槐树下的风,总裹着一丝焦糖熬透的甜香,往放学的书包缝、买菜的菜篮子、散步的衣领角钻,风的源头,是块钉着褪色红绒幕布的小方桌,幕布上写着烫金歪字的“蓉花糖画”五个字——写这字的,是坐在红凳上、戴着洗得发白蓝布套袖的程蓉。
之一次见程蓉,是小学三年级攥着五角硬币攥出冷汗的下午,那天我攒够了零花钱,想换学校门口小卖部橱窗里顶爱的兔子泡泡机,可路过老槐树时,目光却钉在了她手底的糖稀上,她面前的大理石板擦得发亮,能映出头顶晃悠悠的槐树叶影,铜锅架在煤球炉上,熬得金黄发亮的糖丝冒着细密的小气泡,像藏着星星的蜂蜜湖。
“小姑娘,要画什么呀?”程蓉抬头时,眼尾弯成了两朵带着笑意的小桃花,蓝布帽檐下露出几缕染着糖霜似的白发,我鬼使神差地把泡泡机忘在了脑后,小声说:“要……要和奶奶眼尾一样的小桃花。”
程蓉笑出了声,拿起铜勺轻轻一舀,手腕在空中像蝴蝶振翅般旋绕起来,先是细如发丝的糖丝勾出花瓣的轮廓,再是略粗一点的糖线填上花心,最后用竹片轻轻一压,粘上半根细细的竹签,一朵带着槐花香气息的桃花糖画,就递到了我的手里,那甜不是齁人的甜,是带着谷物香、又有点槐花清冽的软甜,我舍不得咬,只是轻轻舔着花瓣尖,糖丝沾在嘴角,像给自己画了两撇小糖胡子。
从那以后,我成了老槐树下的常客,五角硬币不够的时候,就捡树下的槐米给程蓉,她总说“一颗槐米抵半分钱的糖味”,然后照样给我画一片小树叶、一只小蝴蝶,偶尔遇到下雨,红绒幕布会被拉得更紧,程蓉会搬个小马扎让我躲在幕布下面,和我讲她年轻时候的故事——原来她以前是镇上中学的美术老师,退休后没事干,就跟着以前巷口卖糖画的王爷爷学了手艺,因为自己名字里有个“蓉”,王爷爷说“画桃花配蓉姑娘最合适不过了”,便有了这块“蓉花糖画”的招牌。
后来我上了中学、大学,去了外地工作,只有每年春节回家的时候,才会特意绕到老槐树下,煤球炉换成了电磁炉,褪色的红绒幕布换成了稍新一点的,烫金歪字变成了烫金正楷,可坐在红凳上的人,还是戴着洗得发白蓝布套袖的程蓉,只是眼尾的小桃花旁,多了几道更深的皱纹,蓝布帽檐下的白发,更多了。
今年春节回家,我发现老槐树下围了一圈小朋友,叽叽喳喳地喊着“程奶奶,画个冰墩墩!”“程奶奶,画个雪容融!”程蓉手腕依旧灵活,只是眼睛眯得更厉害了,铜勺在空中旋绕的时间稍长了一点,可画出来的冰墩墩雪容融,还是和以前的小桃花一样,活灵活现。
我挤了进去,程蓉抬头看见我,眼尾的小桃花又弯了起来:“好久不见呀小丫头,还要和以前一样的小桃花吗?”我点了点头,眼眶却突然有点热,那块钉着烫金正楷“蓉花糖画”的小方桌,那块擦得发亮的大理石板,那熬得金黄发亮的糖稀,那坐在红凳上戴着洗得发白蓝布套袖的程蓉,就是我心里最软的旧时光啊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