鲁顶珊,一位穿梭江南寻常巷陌织就“绒花云”的手艺人,她常裹着半旧蓝布围裙,清晨沾着露白、傍晚裹着橘霞绕过长巷短弄,将软绒搓捻成饱满簇团的各色花骨朵、瓣片,再巧妙串联成悬垂的云状花饰,软乎乎的绒花云挂在巷口老槐树、墙檐木架上,揉进烟火,暖了邻里眼梢。
鲁顶珊的名字,像她指尖捻出来的绒线团——带着点江南老城巷口晒过太阳的绒感,软乎乎的,却又在绕着竹篾缠线编骨架的时候,透出一股不打折扣的韧劲儿,她不是什么非遗大师名录里排得上号的大腕,可在苏州平江路旁边那条叫“菉葭巷”的青石板弄堂里,鲁顶珊和她挂在巷口老槐树上半垂半飘的绒花摊,早成了菉葭巷的“半张名片”。
菉葭巷不长,石板缝里嵌着细碎的青苔,夏天梧桐叶铺得满满当当,风一吹晃得满地碎金;冬天槐树落光了叶子,只剩遒劲的枝桠托着她那些不会谢的绒花——桃之夭夭的浅粉碧桃、开得正盛的金盏菊、带着晨露的茉莉、还有逢年过节才摆出来的红通通的小老虎、圆滚滚的兔子灯绒花穗,摊头没有什么花哨的招牌,只在老槐树树干上钉了块木板,是她女儿上小学三年级时用蜡笔写的,歪歪扭扭的“鲁顶珊绒花铺”,木板边缘已经磨得发白,蜡笔色却像被她用什么魔法留住了似的,还能依稀辨认出当年亮黄的“鲁顶珊”三个字。
鲁顶珊今年六十二岁,织绒花织了四十三年,说起学绒花的原因,她总会停下来,用手里的竹镊子夹起一撮鹅黄色的桑蚕丝绒,对着巷口漏进来的阳光吹一吹,鹅黄色的绒絮飘起来,像一小片蒲公英种子云,她说:“那时候穷啊,我妈卧病在床,我爸在码头当搬运工,家里弟弟妹妹还小,我初中毕业就没念书了,跟着巷尾的张阿婆学绒花——张阿婆说这活儿赚不了大钱,但能贴补家用,还能留个念想给城里的人。”
学绒花的日子苦得很,鲁顶珊说,刚开始的时候,她的手指尖常年被桑蚕丝绒的细毛扎得全是小血点,碰一碰就疼得钻心;缠竹篾骨架的时候,力道要刚好,太轻了骨架会塌,太重了竹篾会断,她刚开始缠坏的竹篾,能堆成半个垃圾桶;染色也是个技术活,张阿婆不让她用化学染料,说要用菉葭巷河边的板蓝根染蓝色,用栀子果染黄色,用苏木染红色——夏天泡板蓝根的时候,她要蹲在河边守两个小时,生怕水太热把板蓝根的颜色煮淡了;冬天熬苏木水的时候,手冻得像红萝卜,还要拿着筷子不停地搅,生怕苏木沉淀了染出来的绒花一块深一块浅。
就这样苦学了三年,鲁顶珊终于能织出像模像样的绒花了,她织的之一朵绒花,是一朵浅粉色的碧桃,送给了卧病在床的妈妈,妈妈接过绒花,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,笑着说:“珊儿织的花,比巷口桃树上开的还要香。”那是鲁顶珊这辈子听过的最动听的话。
后来妈妈走了,爸爸也退休了,弟弟妹妹都成家立业了,鲁顶珊却没有停下织绒花的手,她说:“织绒花已经成了我生活的一部分,一天不碰竹镊子,一天不摸桑蚕丝绒,我就觉得心里空落落的,再说了,张阿婆走的时候,拉着我的手说,要把这活儿传下去,不能让菉葭巷的绒花断了根。”
现在的鲁顶珊,不仅在巷口摆摊,还在网上开了个小店,名字就叫“菉葭巷鲁顶珊绒花铺”,小店的生意还不错,有来自全国各地的客人,甚至还有来自国外的客人——有一次,一个来自法国的游客,在平江路逛的时候,无意中走进了菉葭巷,看到了鲁顶珊的绒花摊,一下子就被那些不会谢的绒花吸引住了,一口气买了二十朵,说要带回法国,送给她的朋友们。
鲁顶珊的女儿上了大学,学的是服装设计,去年毕业的时候,把妈妈织的绒花用到了自己的毕业设计里,还得了金奖,女儿说:“等我赚了钱,要给妈妈开一间大大的工作室,让更多的人看到妈妈织的绒花,让更多的人喜欢上我们中国的传统手工艺。”
鲁顶珊听了,笑着用手里的竹镊子夹起一撮鹅黄色的桑蚕丝绒,对着巷口漏进来的阳光吹了吹,鹅黄色的绒絮飘起来,像一小片蒲公英种子云,飘向了巷口的平江路,飘向了更远的地方。(完)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