年三十是中国人最珍视的阖家团圆时刻，此时晚辈在外婆家玩着一款游戏——连它的名字“王者荣耀”、何时兴起乃至风靡，外婆都全然不知，但复杂的玩法、年轻人的专属逻辑又算什么？“陪你”这件最本真的小事，外婆却理解得通透，愿意安静或笨拙地守护在旁，给年三十的烟火增添了独属于隔代亲的、细碎却滚烫的爱意。
年三十的柴火灶早就温得冒白汽，酥肉丸子的香味裹着炮仗的硫磺气飘满了整个小院，但客厅里的热闹却不在餐桌上——几张折叠小凳拼成长桌，三部亮得晃眼的手机平板摞着充电，剩下五部攥在表弟表妹的指尖，指尖在屏幕上滑得像屋檐下掉的冰溜子，嘴里蹦出来的词全是我听不懂的黑话：“上单快偷龙！别挂机蹲草包啊喂！”“射手躲刺客后面打输出！奶量跟上跟上！”
最小的小侄子啃着冻梨凑到我旁边外婆躺椅边，晃着晃出最后一滴血的手机炫耀战绩：“阿太阿太！你看你看！差一秒就‘五杀团灭’啦！下次带我带我赢一把好不好？” 外婆戴着铜框老花镜，把老花镜往上推了推又推下来，凑到手机跟前眯着眼看了半天——屏幕上除了几个彩色小人在跑来跑去砍砍杀杀，连个戏文字幕都没有，唱戏的鼓点锣声也全是电子音，吵得她耳朵尖疼，她挠挠后脑勺上梳得整整齐齐的白发，笑着摆摆手：“阿太老啦，眼睛耳朵都不中用啦，这是啥？王…王…耀？耀啥光宗耀祖的耀吗？哦对哦后面还有俩字，王者…荣耀…不知道是什么啊，这玩意儿能当饭吃当茶喝吗？”
小侄子吐了吐舌头跑回长桌，又被姐姐骂了一句“猪队友别乱跑送人头”，客厅里依旧是电子厮杀声和孩子们的尖叫欢呼声，只有外婆坐在躺椅上，搓着手看着窗外飘的小雪花,手里攥着一根没点燃的大年初一要放的烟花棒。
我以为她会觉得无聊或者生气，没想到过了一会儿，她悄悄溜到正在阳台收衣服的二表妹（初中生，玩游戏但段位不高，也能教几句简单的）身边，拽了拽她的衣角。 二表妹回头：“外婆咋啦？衣服还没干透呢，明天再收好不好？” 外婆压低声音，像在做什么惊天大秘密：“囡囡啊，你教阿太两句刚才你们喊的那个词好不好？不用太复杂，阿太记不住，但要是能喊上两句，孩子们会不会开心一点？” 二表妹愣了一下，随即笑得直不起腰，拍着外婆的肩膀说：“好好好！我教阿太两句简单又有福气的！一句是‘五杀团灭烦恼怪’，一句是‘五连顺顺当当过大年’！记住没？烦恼怪就是去年的烦心事，过大年就是今年的好日子！” 外婆跟着念了好几遍，“五杀团灭烦恼怪”“五连顺顺当当过大年”，念到“烦恼怪”的时候还皱了皱眉头假装打了个哈欠赶走它，念到“过大年”的时候又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,连脸上的皱纹都像开了花。
过了一会儿，外婆端着五盘刚炸好的东西从厨房走出来——炸酥肉、炸丸子、炸虾滑、炸藕夹、炸南瓜饼，刚好五盘，她把五盘东西放在长桌旁边的大茶几上，拍了拍手喊：“来来来孩子们都歇会儿！歇会儿吃点东西补补脑子！阿太给你们准备了五盘，五杀团灭烦恼怪！一人夹一口，吃完今年顺顺当当，什么烦心事都没有！”
孩子们先是愣了一下，盯着五盘东西又盯着戴着老花镜笑得像个孩子的外婆，随即炸了锅：“哇塞阿太太厉害了！连这个都会！”“阿太阿太我爱你！烦恼怪走喽走喽！”小侄子之一个冲过来，夹了满满一筷子炸酥肉塞到嘴里，含糊不清地说：“阿太炸的酥肉比五杀还要棒！还要香！”
就在大家吃得正香笑得正欢的时候，客厅里的灯突然灭了——跳闸了。 三部亮着充电的手机平板也全暗了，只剩下窗外飘的小雪花映着厨房漏进来的一点火光，孩子们先是愣了一下，随即炸毛抱怨：“什么嘛！差一秒就晋级钻石了！”“我刚抢到大龙啊！就差一点点！” 只有外婆坐在躺椅上，慢悠悠地起身，从柜子里翻出一盒蜡烛点上，又往客厅中间的烤火盆里加了几块炭，烤火盆里的火瞬间旺了起来，把整个客厅照得暖融融的，然后她又从柜子更底层翻出一个落了点灰的木盒子，木盒子打开，里面躺着五个用木头雕的小人——孙悟空、猪八戒、沙和尚、唐僧、白龙马，雕得虽然不太精致，但眼睛鼻子嘴巴都有,还披着彩色的碎布当衣服。
孩子们好奇地围了过来：“阿太阿太这是什么呀？这是古董吗？能卖好多钱吗？” 外婆摇了摇头，拿起那个披着红色碎布当袈裟的唐僧小人，笑着说：“这不是古董，这是阿太年轻的时候，给你们妈妈舅舅还有小姨雕的木偶戏小人，那时候哪有什么手机平板啊，过年的时候，阿太就在院子里搭个小台子，给你们妈妈舅舅还有小姨演西游记，演大闹天宫，演三打白骨精，演得手都酸了，但他们笑得可开心了。” 说完，外婆就坐在烤火盆旁边的小凳子上，操着不太灵活的手指，开始给我们演西游记，虽然台词磕磕绊绊，连碎布都掉了好几次，但大家都围在烤火盆旁边，安静地看着，笑着，没有一个人再提手机平板,没有一个人再提五杀团灭。
窗外的小雪花越飘越大，炮仗声也越来越响，烤火盆里的火烤得我们的脸暖乎乎的，心里也暖乎乎的，外婆坐在中间，戴着铜框老花镜，操着不太灵活的手指，演着那个她演了无数遍的西游记,连脸上的皱纹都像开了花。
我突然想起刚才小侄子问外婆的话：“阿太阿太！你知道王者荣耀是什么吗？” 现在想想，外婆虽然不知道王者荣耀是什么，但她知道什么是真正的快乐——真正的快乐不是手机平板上的五杀团灭，不是钻石星耀的段位，而是一家人围在一起，吃着刚炸好的酥肉丸子，看着她演的西游记，一起守岁,一起等待新年的到来。
（全文完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