端午渐近,旧时光里总有艾束垂檐、舌尖沾得一点苦辛的软温记忆,喝雄黄酒是端午避邪驱毒的古 *** 俗:大人总攥紧酒壶不让孩童多饮,只取指尖酒液在我们额上画“王”,耳后、手腕也细细抹匀,那混着艾香、酒气的仪式感,裹着长辈细碎的疼惜与对平安的祈愿,成了刻入端午的专属印记,每到想起便觉暖意漫上心头。
风拂过巷口老槐树的枝桠,吹落细碎的白色槐花混着巷尾阿婆晒的艾草苦香,钻进老院瓦屋的木窗缝时,端午的味儿就攥得紧了,而这味儿里,除了箬叶裹着的蜜枣赤豆沙粽甜、咸鸭蛋流油的咸,还有一味藏在长辈笑骂里的、带着朱砂般烈劲儿的“神秘”——雄黄酒。
小时候最盼着端午这天的正午,不是因为能之一个剥开用五彩线扎好的粽子(母亲总说“太阳正的时候开粽,米才软,粽叶才鲜”),而是守在八仙桌旁,等父亲搬出来那只装在褐色陶罐里、压在厨房角落煤球炉旁木架最上层的雄黄酒,陶罐盖掀开的瞬间,一股浓烈的白酒香混着淡淡的雄黄味(那时候总把雄黄味当成“驱邪的魔法药粉味”)就飘满了整个堂屋,八仙桌上已经摆好了一碟切开的流油咸鸭蛋,一碗撒了白糖的白粽子,阿婆缝的、塞得鼓鼓囊囊的艾草香包也系在了我和弟弟的手腕脚腕上,连小猫阿花的项圈上都系了个迷你版的。
父亲会从陶罐里倒出小半杯雄黄酒,放在自己面前,然后拿起桌上那支沾了朱砂红颜料的毛笔——不对不对,后来才知道,那支“毛笔”其实是爷爷留下的旧狼毫,沾的不是纯颜料,是父亲特意在雄黄酒里化开的一小撮雄黄粉,他会先把我抱到八仙桌上(弟弟太小怕摔,只能踮着脚尖扒桌沿),用沾了雄黄的狼毫在我的额头画一个歪歪扭扭的“王”字,说:“画个王字,变成小老虎,邪祟就不敢靠近啦!”画完额头,还会蘸一点点雄黄酒,点在我的鼻尖、耳根、手心、脚心,每点一下就轻轻念一句“平安”,我鼻子尖沾着的那点雄黄,在正午的阳光下闪着细碎的金色,我忍不住用舌头舔了舔——哇,那味道可真难形容!先是舌尖一阵 *** 辣的白酒味,接着是一股奇怪的、有点像铁锈又有点像泥土的味道,呛得我“哇”的一声吐了吐舌头,眼泪都差点掉下来,弟弟在旁边看着我,笑得前仰后合,结果父亲也给他点了鼻尖,他舔了之后,脸皱得像个小包子,也跟着我一起吐舌头。
这时候阿婆会走过来,轻轻拍一下父亲的肩膀说:“你看你把俩孩子呛的!他们还小,不能喝这东西,太烈了,…(后来阿婆偷偷跟我说,这雄黄喝多了会中毒的,不过那时候我只顾着觉得它是‘魔法药’,根本没听进去后半句)”父亲笑着点点头,把剩下的大半杯雄黄酒端到自己嘴边,慢慢抿了一口,然后闭上眼睛,好像在回味什么,我和弟弟凑过去问:“爸爸爸爸,雄黄酒好喝吗?是甜的还是咸的?”父亲睁开眼睛,摸了摸我的头说:“它是甜的——甜的是小时候和你爷爷一起过端午的味道,甜的是现在咱们一家人在一起的味道。”
后来我长大了,学了知识,才知道雄黄酒里的主要成分雄黄(化学名四硫化四砷)在加热或者长时间接触空气后,会转化成三氧化二砷,也就是砒霜,喝多了真的会中毒,所以现代医学早就不建议喝雄黄酒了,现在过端午,八仙桌上再也不会摆那只褐色的陶罐了,父亲也只会用沾了朱砂红颜料的毛笔给我和弟弟画“王”字,鼻尖、耳根、手心、脚心也不再点雄黄酒,而是换成了一点点清水。
但每次风裹着艾草香吹进窗户,每次看到八仙桌上摆着的蜜枣赤豆沙粽和流油咸鸭蛋,每次想起小时候父亲抱着我画“王”字、我偷偷舔雄黄的样子,心里都会涌起一股暖暖的感觉,那时候的雄黄酒,不仅仅是一杯酒,更是一种传承,是长辈对晚辈的爱,是一家人在一起的团圆。
檐下的艾草还在散发着苦香,舌尖上仿佛还残留着那一点点烈劲儿——那是端午的味道,是童年的味道,也是家的味道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