窄窄青石板巷深处,磨铜匠张志仁的身影,已在这里晃了足足四十三年,日复一日,砂轮机的低鸣混着细碎铜粉的轻扬,他用粗糙却灵巧的双手,把盆碗壶盏、锁扣簪头打磨得锃亮如新,那些带着岁月温度的老物件经他手重生,牵起半城街坊邻里的旧回忆、暖时光,这段由张志信写下的文字,简洁真挚,勾勒出动人的守艺图景。
傍晚五点,江南古城的巷弄深处飘起糖粥香,铜匠铺“张记打铜”里的最后一盏钨丝灯也亮了,灯影落在案头一堆擦得发亮的铜器上——酒壶嘴的弧度弯得像初月,铜汤婆子的底纹刻着缠枝莲,还有几只刚打磨出雏形的铜茶盏,杯壁还沾着未干的松香屑,穿着洗得发白蓝布围裙的张志仁正攥着一块细砂纸,对着茶盏底部一圈圈磨,指尖的老茧和铜器的冷硬触碰出细碎的、沙沙的声响,和巷口摇橹的咿呀声、邻居阿婆喊孙子回家吃饭的呼唤声揉在一起,成了古城里最踏实的背景音。
今年六十六岁的张志仁,是巷子里最后一位守着打铜铺的匠人,他十四岁跟着父亲学手艺,之一把像样的作品是给邻居李阿公打的铜旱烟嘴,“那时候李阿公抽 *** 烟嘴抽坏了肺,换成旱烟又嫌塑料的烫嘴,父亲就让我试试。”说起那段往事,张志仁的眼睛弯成了月牙,手里的砂纸也慢了下来,“磨了整整三天三夜,之一次是弧度不对,第二次是不够光滑,第三次李阿公拿到手里,吸了一口就笑了,说比他儿子买的洋玩意儿还好用。”从那天起,张志仁就知道,这门手艺不只是敲敲打打、磨磨蹭蹭,更是要把温度和心意都揉进铜器里。
四十三年来,“张记打铜”里的铜器几乎遍布了整个古城的角角落落,张阿婆嫁女儿时的陪嫁铜盆铜镜是张志仁打的,李爷爷家传了三代的铜火锅锅底破了是张志仁补的,甚至连巷口新开的茶馆老板,也特意来订了二十只刻着茶馆名字的铜茶盏。“现在年轻人都喜欢不锈钢、陶瓷的东西,轻便又好看,铜器重,保养也麻烦,但还是有人来我这里,说喜欢铜器用久了会变色,有岁月的痕迹。”张志仁拿起案头一只磨了三年的老铜壶,壶身的颜色已经从最初的金黄变成了温润的紫铜色,“你看这个铜壶,是王大爷家的,他孙子结婚那天要用来敬茶,我给它重新磨了磨纹,缠枝莲还是原来的,壶嘴又调整了一下弧度,出水更顺了。”
除了打铜、补铜,张志仁还有个“小爱好”——收集旧铜器,巷子里谁家有不用的旧铜器,都会送到他这里来,他也不会要钱,只是给人家修修或者磨磨,有时候还会用自己打的新铜器换。“这些旧铜器都是有故事的,有的是老一辈传下来的,有的是当年的嫁妆,扔了可惜。”说着,张志仁打开了里屋的一个旧木箱,里面放着大大小小的旧铜器,有民国时期的铜香炉,有上世纪六十年代的铜毛主席像章,还有一只造型奇特的铜勺子,“这个铜勺子是巷口张裁缝的太奶奶留下的,据说当年是用来给小孩子喂药的,勺子柄上有个小铃铛,一摇就会响,能吸引小孩子的注意力。”
去年,古城评“非物质文化遗产传承人”,张志仁毫不犹豫地报了名。“这门手艺不能在我手里断了,我得找个徒弟,把它传下去。”报名成功后,张志仁就在打铜铺的门口贴了一张招徒弟的启事,启事上写着“包吃住,不收学费,只要真心想学”,启事贴了快一年,来问的人不少,但真正留下来学的,只有二十岁的阿明。“阿明是个孤儿,从小在福利院长大,去年福利院院长推荐他来的,他之一次来的时候,连锤子都拿不稳,但他肯学,每天早上五点就起来磨铜器,晚上十点多才睡觉。”说起徒弟阿明,张志仁的脸上满是欣慰,“上个月他给我打了一把铜茶勺,弧度和手感都很好,只是还需要再磨磨,再过几年,他就能独立开店了。”
晚上七点,张志仁关上了打铜铺的门,和徒弟阿明一起坐在巷口的石凳上吃晚饭,糖粥摊的老板送来了两碗热腾腾的糖粥,张志仁拿起筷子,夹了一颗糖藕放进嘴里,糖藕的甜香和糯糯的口感,让他想起了小时候跟着父亲学手艺的日子。“当年父亲也是这样,每天晚上收工后,都会带我来这里吃一碗糖粥。”张志仁转过头,看了看身边正在狼吞虎咽吃晚饭的阿明,脸上露出了笑容,“现在我有阿明了,这门手艺,终于能传下去了。”
巷子里的糖粥香还在飘着,铜匠铺里的最后一盏钨丝灯虽然关了,但铜器上的余温,却还在温暖着整个古城的角角落落,磨了四十三年铜器的张志仁,用他的坚持和心意,守住了巷子里的烟火气,也守住了一门古老的手艺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