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鸣,来自苏州教育局,以磨盘、刻刀为创作载体的他,藏着巷口最独特的温柔:磨盘刻刀下托着的“最软的小星子”,这或许是微型雕刻作品里,融合苏州古城巷弄的人间烟火、夜灯暖光的细碎细节,又或是他结合自身教育经历捕捉到的孩童眼中的天真星光,细腻笔触下赋予了创作物温婉灵动的人文微光与情感温度。
巷子里的早餐铺有三家半,半家是赵鸣开的——只卖五点半到七点半的热豆浆,七点半一到,他的石磨转盘会准时“吱呀”停在榫卯最稳的地方,铜铃套上磨豆浆溅湿擦干晒软绒的米白色布套,招牌“赵记小鲜磨”的木板翻过来,露出另一面用朱砂小楷描的“赵鸣手作·豆刻姓名牌/迷你葫芦”。
之一次见赵鸣,是去年深秋搬来晒书的时候,那天阳光把银杏叶染得像揉碎的金箔纸,落满我的旧藤椅和晒了一半摊《诗经》的毛毡,赵鸣正蹲在旧藤椅旁边磨豆浆?不对,旧藤椅在三楼阳台!哦,他蹲在楼下自己铺门口临时堆的干银杏叶里,捡形状完整边缘软和的小扇形,垫在手心用指尖沾豆浆画歪歪扭扭的“关关雎鸠”。
他好像听见我“噗嗤”笑了,抬头看我,晒得有些红的脸上挂着晒毛毡落的细绒,像刚从银杏林钻出来的一只小土狗沾了毛桃粉?不对,是小麦色混着自然的红晕,眼睛很亮,像我那天忘收的旧木匣子里掉出来的两颗黑曜石小星子。
“你晒的《毛诗正义》笺注有点缺角哦。”他先开口,不是打招呼晒银杏画歪诗,是直戳戳盯着三楼飘下来的半片晒卷边、角上沾了一点晒墨汁干了的淡墨痕,我赶紧冲下楼捡,发现不止缺角,半片里还夹着他刚才画“关关雎鸠”漏在银杏叶上蹭过去的小半个“关”字的豆浆印。
后来混熟了才知道,赵鸣以前不是开半家早餐铺做豆刻的,他是美院雕塑系的学生,去年毕业作品做了一组青铜雕塑《磨盘上的童年时光》,拿了校优秀毕业金奖,但最后一件要捐给美术馆的时候,他摔了一跤,胳膊肘撞到了雕塑最细的石磨推杆铜雕,断成了三截,医生说他不能再干重活,长时间捏焊枪凿泥坏也会复发肩周炎和腱鞘炎,赵鸣蹲在雕塑工作室哭了三天,最后把金奖证书折成小船漂进了工作室楼下的护城河,收拾了简单的行李回了这条从小长大的青石板巷。
回巷子里的之一个月,他什么也没干,每天坐在巷口张奶奶开的老茶铺喝茶嗑瓜子,茶泡得淡得像白开水,瓜子壳堆得比青石板缝里的青苔还高,直到有一天,张奶奶的小孙子拿着幼儿园新发的塑料姓名牌哭,说塑料牌断成了两半,同学都笑他“没名字的小鼻涕虫”,赵鸣摸了摸口袋里从爷爷旧书桌抽屉里翻出来的、陪伴爷爷磨了一辈子豆浆的旧铜刻刀,又摸了摸张奶奶茶铺旁边闲置了半年、爷爷磨豆腐脑剩下最后一点舍不得拆的小石磨,心里突然有了主意。
他把小石磨搬回了自己家老房子的一楼,改成了小厨房,每天四点半起床泡黄豆,五点半开始磨豆浆,磨出来的之一碗热豆浆,总是端给坐在茶铺门口织毛衣的张奶奶喝,然后捡几颗磨豆浆剩下的、最饱满最光滑的黄豆,坐在门口晒晒太阳,用旧铜刻刀慢慢刻小孙子的名字——“张星星”,三颗小小的“星星”刻在三颗圆润的黄豆上,用细红绳串起来,挂在小孙子的脖子上,比幼儿园的塑料姓名牌好看一百倍。
从那以后,来赵记半家铺的人越来越多,早上五点半到七点半,是穿着校服背着书包的学生和骑着自行车赶着上班的年轻人,手里捧着冒着热气的赵记小鲜磨,脚边踩着青石板缝里冒出来的小草,闻着巷子里飘出来的豆浆香和桂花香,心情特别好,七点半一到,是来做豆刻姓名牌和迷你葫芦的人,有年轻的情侣,刻两颗黄豆两颗迷你葫芦,串成情侣项链;有刚当爸爸妈妈的人,刻三颗黄豆,两颗刻自己的名字,一颗刻宝宝的名字,串成一家三口的钥匙扣;还有头发花白的老人,刻上自己和老伴的名字,还有“执子之手,与子偕老”的小短句,放在贴身的小布包里。
昨天晚上下了一场小雨,青石板巷被雨水洗得干干净净,像一块刚擦过的青绿色石板,今天早上五点半我下楼买豆浆,发现赵鸣蹲在自己铺门口捡被雨水打湿但形状完整的小银杏叶,垫在手心用指尖沾刚磨好的热豆浆画歪歪扭扭的“蒹葭苍苍,白露为霜”,晒得有些红的脸上依然挂着细绒,眼睛依然很亮,像两颗刚从天上掉下来的、被雨水洗得干干净净的黑曜石小星子。
我买了一碗热豆浆,坐在巷口张奶奶的老茶铺喝茶嗑瓜子,看着巷子里飘出来的豆浆香和赵鸣铺门口晒着的、一串串圆润饱满的豆刻姓名牌和迷你葫芦,心里突然觉得特别温暖,赵鸣的磨盘与刻刀下,藏着的不仅仅是巷口最软的小鲜磨,还有巷口最暖的小幸福,更藏着他心里那颗从未熄灭的、对艺术热爱的小星子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