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南仲春至初夏清浅的田埂塘口，常躲着钻沙藏影的“水底小老虎”——沙鳢，是刻在江南人味蕾里的一口软嫩野鲜，褪去粗糙外皮后，露出细润紧实的蒜瓣肉，清蒸、炖蛋或烧豆腐皆鲜得微甜不腥，它还具温和功效，能健脾开胃，特别适合给消化弱的小孩、体虚的老人补点元气、消小积食，从前是田间地头的提鲜小硬菜。
清晨的薄雾还裹着田埂边的浅塘,穿蓝布衫的阿公攥着短柄捞网蹲下来，指尖刚触到晒暖了的塘泥，浅褐色的“影子”就猛地一缩，尾巴扫起细沙，钻进黑软的泥层里只剩个尖溜溜的尾巴尖晃荡——这是江南水乡孩子们最熟悉的一幕：抓“塘鳢鱼”，学名沙鳢。
沙鳢不像鲤鱼、鲫鱼那样爱成群结队游得欢畅，它是个独来独往的“泥底刺客”：圆滚滚的身子裹着一层细密的黄褐色鳞片，像掉在泥水里揉皱了的土布，所以也有人叫它“土布鱼”“沙塘鳢”；一张阔大的嘴巴向前突出，嘴角能咧到眼睛后面，露出细碎却锋利的小牙，配上圆溜溜、黑亮如黑珍珠的眼睛，难怪得“水底小老虎”的外号——平时它就趴在石头缝、水生植物根须或者晒软的浅泥里“守株待兔”，等小鱼、小虾、螺蛳苗不小心游到嘴边，便猛地张开大嘴吸进去，一口一个准儿。
沙鳢对水质的要求极高：要清净、流动慢的浅水区，更好有软泥或沙砾底，还得有足够的水草藏身——这也让它成了水乡生态的“晴雨表”：小时候田埂沟、村边塘随便摸都能摸出几条，现在野生沙鳢越来越少，能摸到两条小沙鳢都能让村里的孩子乐半天，不过好在现在有了生态养殖，模拟沙鳢的自然生长环境，养出来的沙鳢肉质也不输野生的多少。
说到沙鳢的吃,那可是江南人刻在骨子里的“执念”——春天是沙鳢最肥美的时候，尤其是清明节前后，刚产完卵的雄沙鳢虽然瘦了点，但肉质最嫩，雌沙鳢则带着饱满的鱼籽，一口咬下去，鱼籽在嘴里爆开来，鲜得让人眯起眼睛，最经典的做法是“红烧沙鳢鱼籽豆腐”：豆腐要选南豆腐，嫩得能掐出水来，沙鳢先煎至两面金黄，加姜片、料酒去腥，再放酱油、糖、盐调味，最后放鱼籽和豆腐焖煮十分钟，汤汁收得浓稠，裹着嫩豆腐和鲜沙鳢，连汤都能泡两大碗白米饭，还有一种更鲜的做法是“清蒸沙鳢”：不用放太多调料，只需要加姜片、料酒、一点点盐，蒸八分钟就好，出锅后淋上一勺滚烫的葱油，香气扑鼻，沙鳢的肉质细嫩得像豆腐脑，入口即化，鲜得掉眉毛。
现在的孩子可能很少有机会像我们小时候那样,蹲在田埂边摸沙鳢了，但只要吃上一口红烧沙鳢鱼籽豆腐，童年的回忆就会像潮水一样涌上来：那浅褐色的“水底小老虎”，那晒暖了的塘泥，那穿蓝布衫的阿公，还有那一口鲜到骨子里的味道——这就是沙鳢，不只是一种鱼，更是江南水乡的一段记忆，一缕乡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