偶然檐角风动摇响相似铜铃,思绪便飘回那年爬满墨绿葡萄藤的小院夏——层层藤蔓织就密不透风的“林茵”顶,细碎日光漏成星子落在竹榻;蝉鸣与铜铃撞着葡萄叶簌簌合奏,摇扇啃冰棒的指尖沾着清润果香,秋末薄凉雨后,收拾起坠满院角台阶的泛黄“归叶”,攒进竹篮埋在藤架旁的花土里,这段夏林茵叶的小片段,是藏在风 *** 里的软乎乎旧时光。
林茵不是人名,是外婆小院爬藤架下织了整个盛夏的半块“绿绒毯”。
起初外婆不让碰那株凌霄——说是前院张阿婆去年落的籽,不知是哪阵东南风裹进的墙角砖缝,冒出来时还细得像根晒蔫的狗尾草,她舍不得拔,就搭了半人高的竹架给它扶着,入夏前竹架还晃悠悠撑不住几片掌形的嫩芽,等到六月梅雨季一过,就像被施了魔法似的,新叶老叶层层叠叠卷上来,绕着竹竿缠出螺旋纹,最后竟盖过了屋檐下晒酱的陶缸顶,盖过了我踮脚够无花果的视线,在小院中央撑起一片带着细绒毛清香的阴凉——那就是林茵。
林茵里藏着我整个童年夏天的“宝藏角”,墙角搬来的矮竹凳磨得发亮,凳面刻着歪歪扭扭的“林林的专属位”(那是我偷偷拿外婆纳鞋底的锥子戳的,为此挨了一下轻敲),旁边总堆着半簸箕刚摘的狗尾巴草,或是外婆晒在通风口忘了收的橘子皮,我最喜欢在林茵里趴在矮凳上写作业——虽然林叶缝里漏下来的光斑总在课本上跳,晃得字也认不全,但我偏不挪地方,因为抬头就能看见橘猫“元宝”蜷在爬藤架的横枝上打盹,肚子随着呼吸一鼓一鼓,橘色的毛蹭在凌霄花的花苞上,沾了一身浅粉的细绒。
等到傍晚林叶的影子拉得老长,凌霄花就开了,一嘟噜一嘟喇叭似的橙红花朵从绿绒毯里钻出来,像撒了一把烧得正旺的小火星,外婆就会搬个摇椅坐在林茵边上,手里摇着一把破了角的蒲扇,哼着她年轻时候学的越剧,陶缸里的黄豆酱在夕阳下泛着琥珀色的光,风一吹,檐下挂的铜风铃就“叮铃叮铃”响,摇椅“吱呀吱呀”晃,元宝甩甩尾巴从横枝上跳下来,蹭蹭我的腿,再蹭蹭外婆的裤脚,最后蜷在摇椅脚边继续打盹,林叶摩挲的沙沙声、风铃的清脆声、外婆的越剧声、元宝偶尔的呼噜声,还有陶缸里酱发酵的微酸香味、凌霄花的甜香味、橘子皮的清香味,混在一起,就是我记忆里夏天的味道。
后来我长大了,去城里上学,再也没有暑假天天待在外婆的小院里,前两年回去的时候,小院的爬藤架还在,凌霄花还在开,林叶还织着半块绿绒毯,可矮竹凳不见了,摇椅不见了,外婆也不在了——只有檐下的铜风铃,还在风里“叮铃叮铃”响,摇得满院的林叶沙沙晃,摇得满院的橙红凌霄花飘落,落在青石板路上,落在墙角砖缝里,落在我心里。
哦,对了,去年我也在前院阳台的花盆里种了一株凌霄,搭了个小小的竹架,今年夏天它也开了几朵花,织了一小片林茵,晚上我坐在阳台上,摇着一把破了角的蒲扇,听着楼下阿婆们跳广场舞的音乐,突然就想起了外婆的小院,想起了檐下的铜风铃,想起了那年织满整个盛夏的林茵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