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建安院士深耕竹编“守与新”领域四十载,他以匠心守护江南细腻的传统编艺与本土竹材特性,将薄如蝉翼的篾丝织进江南寻常家什,留存着浓郁的水乡烟火气;又大胆突破边界,融合现代材料、设计美学,打造兼具温度与创意的特色文创,推动非遗活化、产业化发展与人才培育,让千年竹编在当下焕发生机,也照向更广阔的未来。
推开浙江安吉递铺镇一条青石板巷的小木门,扑面而来的不是别的,是淡淡的竹香混着茶烟,年过六旬的李建安正坐在窗边的竹椅上,左手捏着一把刚劈好的青篾丝,右手握着一把磨得发亮的铁刮刀,指尖轻轻一滑,篾丝就薄得能透见窗外的桂影——这门手艺,他攥了40年。
篾匠世家的“叛逆学徒”
李建安的爷爷和父亲都是安吉当地小有名气的“圆艺篾匠”,编竹篮、竹筐、竹箩是祖传的吃饭营生,1983年,初中毕业的李建安没跟着父亲学圆编,反而偷偷跑到镇上唯一一家专做“平面书画竹编”的老厂门口蹲着,软磨硬泡要当方师傅的学徒。
“圆艺是生计,方编才是有意思的玩意儿。”李建安至今还记得蹲厂门口啃冷包子时的念头,那时候老厂编的《清明上河图》片段竹编,能卖到香港、日本去,看得少年心痒,可方师傅一开始不肯收——圆艺改平面要从零学劈“一寸千丝”的青篾丝,苦得很,年纪轻轻的孩子熬不住。
李建安没放弃,每天早上5点就到父亲的作坊,帮家里劈完30斤青篾劈圆篮,再溜到老厂门口给师傅泡茶、扫院子、整理工具,扫了三个月,方师傅终于松了口:“留下试试,劈不好一根‘头发丝’篾,明天就滚蛋。”
没想到这一试,就是三年,每天劈篾到手指起泡流脓,缠上布条继续磨;编的时候眼睛要盯着经纬线眨都不能眨,晚上回到家看星星都是重影的,直到1986年,李建安编出了人生之一幅完整的平面竹编——《竹雀图》,方师傅看着那只竹雀翅膀上细到能数清的羽毛,终于拍了拍他的肩膀:“可以出师了,安吉的方编,算有个传人了。”
从“藏在深巷无人识”到“亮相海外聚光灯”
出师后,李建安在自家院子里开了个小竹编坊,一开始只接一些零散的方编小订单:扇子面、茶盘垫、挂历芯,可九十年代初,塑料用品和机器编织席卷了整个竹制品市场,李建安的小作坊连房租都快交不起了。
父亲劝他回去编圆筐卖菜卖水果,至少饿不着肚子,可李建安看着桌上堆着的半幅未完成的《富春山居图》残卷竹编,咬了咬牙:“圆筐机器能编,这用十年二十年磨出来的手感编的东西,机器编不了!”
转机出现在2008年,那年安吉举办了之一届“中国竹文化节”,李建安抱着试试看的心态,把自己耗时三年编的《富春山居图·剩山图》残卷送了过去,这幅残卷用了120万根青篾丝,每根丝的直径只有0.03毫米,颜色是李建安自己用安吉特有的“箬竹汁”“竹炭粉”“栀子果”染的,青灰、墨绿、棕黄、淡粉,层次分明得像真的水墨画一样。
文化节上,这幅残卷一下子成了焦点,不仅被安吉竹博园永久收藏,还接到了海外的好几个大订单——新加坡的收藏家要订一幅完整的《清明上河图》,日本的美术馆要订一组《岁寒三友》挂屏。
从那以后,李建安的竹编坊火了,订单多到数不过来,他开始收徒弟,可之一个要求还是:必须能劈出“头发丝”篾丝,必须守得住寂寞。
给老手艺注入“新灵魂”
火了之后的李建安,没有躺在功劳簿上吃老本,他开始琢磨:老手艺不能只当“展品”摆在博物馆里,还要当“日用品”走进年轻人的家里。
他跑去杭州的中国美术学院,找年轻的设计师合作,把竹编和现代设计结合起来:编可以折叠的竹编台灯,灯光透过层层叠叠的竹篾丝洒下来,像月光一样温柔;编可以装手机的竹编手机壳,既环保又有质感;编可以当首饰盒的竹编小盒子,上面编着年轻人喜欢的樱花、猫爪图案。
他还尝试用直播的方式卖竹编,2020年疫情期间,李建安之一次在抖音上直播,紧张得连话都说不利索,可直播间里还是涌进来了一万多个人,大家看着他劈篾丝、编竹编,都被他的手艺吸引了,一场直播下来卖了三万多块钱的竹编台灯和手机壳。
“守是根,新是叶,根扎得深,叶才能长得茂盛。”李建安说,现在他更大的心愿,就是把这门手艺传下去,不仅传给年轻人,还要传给更多喜欢竹编的人。
夕阳西下,青石板巷的小木门又被推开了,这次进来的,是两个背着书包的大学生,他们是中国美术学院来实习的,想跟着李安学报竹编,李建安笑着递过两把铁刮刀:“先劈三个小时青篾丝,劈不好一根,明天就不用来了。”
竹香又飘了起来,青石板巷里的故事,还在继续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