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三点,阳台凑着手机柔光的五人高校王者荣耀逆风局正拉扯——指尖悬在投降键,群聊框刷满“再守一波”“辅助别空大”,忽然一阵夹竹桃影混着墨香的晚风,卷来楼下亮着台研灯缝的便签:歪歪扭扭混着术语,写着“实习组速投高地碎渣都捡不到!要不要补会儿觉,天亮前带我俩刚入坑的实习生练手?落款还印了半枚专业课老师备课章的小角”。
军区家属院三栋三楼的书房灯,一般是十点半就灭的。
那扇磨砂玻璃后面,是我爸——别人口中带过两届尖刀连、现在是预备役通信团张师长的“主阵地”,那里常年堆着地图、战术手册,台灯罩是洗得发白的军绿色,钢笔尖永远套着软乎乎的绒帽,像一颗随时待命、但绝不随便咬人的子弹头。
十点五十六分,我之一次听见那扇书房门轻得像羽毛擦过地板的声音,抬头看客厅挂钟的秒针,正从十二晃到一,我爸裹着件皱巴巴的军大衣(平时散步只穿风衣),头发有点乱,军帽檐的汗渍圈映在灯下,像个迷你版的靶心,两只手攥得紧紧的,指缝里露着点米白色的毛边纸。
他径直走到我窝在沙发角的电竞椅旁边——那是我上个月用奖学金买的,贴着一堆曜和花木兰的贴纸,跟整个军绿色调的客厅格格不入,张师长平时连手机游戏都不让我碰太久,上周我玩曜跳了三段墙秀死对面打野正欢呼,他推门倒水刚好看见,皱着眉把战术手册往玄关柜子上拍了拍,敲了敲手表说:“通信连的手速要练在电台上,不是按手机屏幕上蹦跶。”
我赶紧把耳机摘下来,五排语音里队友还在喊“曜哥救我!对面张良东皇又蹲草叠罗汉了!”屏幕上我的曜已经挂了泉水读秒,四分钟死了三次,队友头像红了一半,水晶塔只剩血皮晃悠。
“关了?”张师长的声音听起来有点怪,不是平时训话的威严,是像练队列站错位置被班长点名批评的新兵蛋子。
我以为他要没收我手机锁抽屉,赶紧点头如捣蒜,结果他反而把手机往我这边推了推,指缝里的毛边纸滑出来一小截,我瞟了一眼,上面歪歪扭扭写了几个大字,不是“加强通信安全意识”,不是“周末体能训练达标”——是“王者荣耀投降?我错了”。
书房里的灯突然在我脑海里亮了起来。
上周六我妈加班,晚饭是我爸做的——番茄炒蛋咸得像撒了半袋盐,清炒青菜没放盐,炒糊的鸡蛋壳还混在饭里,吃完饭后他破天荒地没去书房,凑到我旁边看我打游戏:“这个蓝头发的小孩跳得挺高啊,跟以前我们练障碍跑飞高墙似的。”我给他安利了曜,还手把手教他按技能,告诉他要蹲草攒被动,打团要等时机进场收割。
那天晚上我打累了睡了,不知道他玩没玩,凌晨三点起来喝水,听见书房里传来窸窸窣窣的翻页声,还有小声的念叨:“曜的被动怎么又忘了攒?韩信偷我红buff为什么不插眼?……队友怎么又骂我菜?”
原来今天他偷偷攒了两天零花钱,在楼下超市买了一堆零食蹲在书房开小号五排,结果连跪十把,从青铜三掉到青铜五还剩一颗星,刚才就是他五排的第十一把,用曜又跳了三段墙撞进对面五个人堆里,队友集体投降,还在聊天框里刷了满屏的“举报这个只会跳墙送人头的坑货!”“青铜五守门员都比你强!”
张师长脸憋得通红,把毛边纸全部展开递到我面前,纸背面居然还画了张歪歪扭扭的王者荣耀峡谷地图,标记了几个红圈绿圈,红圈是“韩信偷我红的地方”,绿圈是“队友蹲草叠罗汉的地方”,旁边还有一行小字:“下次绝对攒被动,下次绝对插眼,下次绝对不撞对面五个人堆,能不能带我一起五排?重新练小号也行。”
我看了看眼前这个皱巴巴军大衣、歪歪扭扭峡谷地图、飘着墨香“投降认错纸条”的张师长,突然笑出了声。
五排语音里队友还在喊下一把拉我,我赶紧把耳机戴上,重新打开游戏,把刚才挂掉泉水的曜换成了新手推荐的妲己,然后点开组队邀请,给书房灯刚灭又亮的小号发了过去:“曜哥今天休息,妲己妹妹带你飞峡谷叠罗汉。”
“收到!通信团预备役小兵妲己徒弟向你报道!”
书房里传来了张师长轻快的声音,还有钢笔尖套上绒帽的轻响——那颗随时待命的子弹头,今天好像要在王者荣耀峡谷里,当一次蹦跶的小妲己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