勾勒出一幅静谧且有温度的乡居小图景,由两个意象碎片组成,田埂蜿蜒在鹅黄初盛的春野油菜间,星星盏似的暖马灯次第亮起,晕开细碎昏黄的小光,裹住沾着薄晚露的细草,农家质朴的土灶台旁,贴了张清冽动人的春野油菜图片:晶莹晨露凝在鹅黄花瓣、锯齿状嫩绿茎秆上,与灶膛边漏出的微颤暖橙火光,织就乡村独有的交融感。
檐角最后一绺雪水砸进墙脚黑泥缝里时,我就搬着小竹凳蹲在村口田埂边等了——等那些裹着细柔青褐绒毛、嫩得掐得出半透明蜜露的小家伙钻出来,植物志上给它们分了碎米荠、蔊菜、臭荠的名头,乡邻们不管这一套:只要是早春顶着细碎十字形小黄花、叶边爬着软乎乎波浪齿、茎秆带着点脆生生清苦气的,全是他们攥在手里舍不得丢的“开年之一鲜”野油菜。
野油菜不挑地方,是春天最懒最泼皮的小客人,田埂翻松的新土缝、晒谷场边漏风的瓦砾堆、甚至老屋台阶缝里卡着的半块破瓦底下,只要雨丝多扫过两趟,太阳多晒暖两寸,它们就会攒着劲儿往外冒,更先冒出来的是两瓣圆滚滚的子叶,像刚睁开惺忪睡眼的小绿豆芽,没两天就抽出三两片带着锯齿的真叶,再过十来天,花穗子就慢悠悠顶出来了,刚开始是米粒大的嫩黄花苞,裹得紧紧的像害羞躲在姐姐哥哥身后的小娃娃,等春风再软一点吹过麦浪,花苞“啪嗒啪嗒”全炸开了,四个小花瓣平展展铺成四方形,黄得透亮,像撒了一地星星揉碎的光。
这时候的野油菜最金贵,要赶在正午太阳晒蔫花穗子、傍晚露水珠还没打湿绒毛叶之前摘——嫩茎掐起来“咔嚓”一声响才好,叶子要挑最顶梢的那几片,沾着露水会发腻,晒软了炒出来没有劲儿,摘的时候手要轻,别碰坏了旁边的蚕豆苗豌豆尖,乡邻们常说:“野油菜是春天派来的礼物,拿完得留点给别的小生灵当小伞当口粮。”我小时候总不听话,专挑开得最旺的花穗子揪,外婆就拍我的手背:“傻丫头,花穗子要留着结籽撒明年的星星盏呢!吃菜要吃带花骨朵的嫩尖儿,那才是春的魂。”
摘回家的野油菜,吃法最是简单,越简单越能留住那股清冽的春气,最简单的是凉拌:嫩尖儿洗干净了,用开水焯个十秒八秒,捞出来过一遍凉水,控干水后撒上蒜末、红辣椒碎、淋上一勺生抽、半勺香醋、几滴香油,再撒点白糖提鲜,搅拌均匀就成,红的辣椒、绿的嫩茎、黄的花骨朵,颜色好看极了,夹一筷子放进嘴里,脆生生的,清苦里带着点微甜,还有一丝只有春天才有的青草香,吃一口就觉得整个冬天的厚重油腻都被刮干净了。
稍微复杂一点的是野油菜炒春笋丁,外婆家屋后有一片小竹林,惊蛰过后春笋就会破土而出,外婆会挑刚冒出土尖两寸长的“黄泥拱”,剥去层层笋壳,露出嫩白如玉的笋肉,切成小丁,再把野油菜嫩尖儿切碎备用,锅里倒一点菜籽油,油热了之后先放蒜末爆香,再放春笋丁翻炒,炒出笋的清香味后放野油菜碎,大火翻炒几下,撒点盐和少许鸡精就出锅,春笋的鲜、野油菜的清、菜籽油的香,混在一起,真的是鲜掉眉毛。
小时候的春天,我更爱的事情就是跟着外婆去摘野油菜,摘累了就坐在田埂上看蝴蝶在花穗子上飞舞,看蜜蜂嗡嗡地采蜜,看远处的麦浪一波一波地晃,那时候觉得野油菜是世界上更好吃的菜,现在长大了,吃过各种各样的山珍海味,却再也找不到小时候那种清冽的春气了。
去年春天,我特意回了一趟老家,搬着小竹凳又蹲在了村口的田埂边,田埂还是那条田埂,瓦砾堆还是那堆瓦砾,野油菜还是那样泼皮地生长着,顶着细碎的嫩黄小花穗子,像撒了一地星星揉碎的光,我摘了一大把带花骨朵的嫩尖儿,回到外婆家,按照外婆教我的 *** 做了一盘凉拌野油菜,夹一筷子放进嘴里,还是小时候的味道——脆生生的,清苦里带着点微甜,还有一丝只有春天才有的青草香,那一刻,我好像又回到了小时候,坐在田埂上,看蝴蝶在花穗子上飞舞,看蜜蜂嗡嗡地采蜜,看远处的麦浪一波一波地晃。
原来,野油菜从来都没有变,变的只是我们自己,田埂上的星星盏,灶台上的清冽春,是春天送给我们最珍贵的礼物,也是我们心中最柔软的乡愁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