曾随父辈老船出海三年的学徒,如今蜷在靠海晒咸干的低矮旧屋竹床上,枕着翻修船板时捡的残锚压片入睡,咸腥海风卷着细碎浪沫拍窗,黑暗里残锚轮廓晃成海面下晃荡的半段龙骨船影,缓缓沉落,随即梦中暗涌惊起闷雷般的浪涛,崩裂船舷呛得他喘不过气,他扒住一块帆布浮垫漂到礁岩区,摸爬过湿滑海草、硌脚碎珊瑚,终于踩上暖融融的细沙,指尖触到冰凉枕底才惊醒。
凌晨三点四十分,汗湿的刘海黏在太阳穴上,窗外的白杨树被闷雷前的风揉出细碎沙响,像无数只湿软的脚蹭过旧船板——那种灰蓝色朱漆掉得七零八落、踩上去吱呀响要散架的渡轮,是梦的起点。
梦里是外婆家渡口的晚潮,天压得很低,铅灰色裹着酱紫色的云脚蹭着对岸的芦苇荡,芦苇穗子全白了,一抽一抽像在哭,渡船是二叔以前撑过的“红星三号”?不对,红星号更早沉了,但梦里舷边还歪歪扭扭刻着我小学二年级画的歪脸星星,船上挤挤挨挨的人都不说话,穿藏青色中山装的阿公阿婆,穿洗得发白校服的学生,甚至还有蹲在船头啃玉米棒、去年暑假就见过卖冰粉的短发小姑娘——他们的脸全蒙在一层薄纱似的水汽里,只有啃玉米的“咔嚓”声和船桨划水的“哗哗”声,在闷得发慌的江面上滚。
我攥着外婆缝的蓝布老虎头荷包站在船尾,风把辫子吹得缠在荷包穗子上,越缠越紧,船好像突然重了,吃水线漫过朱漆歪脸的耳朵尖,漫过啃玉米小姑娘的帆布鞋,我想喊二叔喊外婆喊所有人往甲板上跑,可喉咙像塞了半只浸了水的棉花糖,发不出一点声音,紧接着船舷猛地一歪,江浪像活过来的兽,从四面八方扑过来咬船板,咬我的脚踝,咬我手里的老虎头——蓝布湿成了深靛色,老虎的耳朵耷拉下来,红眼睛里淌出的不是线缝的亮片,是咸咸的海水,不对,渡口明明是江,怎么是海水?
再睁眼就是刚才的深夜,空调被踢在地上,白杨树的沙响还在,窗外漏进来的路灯亮片像老虎头碎了一地的眼睛,我摸出枕头下外婆去年塞给我的旧荷包——蓝布洗得发毛,耳朵缝了两三次,红眼睛还是亮的,坐起来喝了半杯凉白开,突然想起去年清明陪妈妈回了趟外婆家,原来的渡口早就修了新桥,灰蓝色的船桨断成两截插在渡口的泥里,歪脸红星的轮廓还能在船尾的烂木头缝里看见。
也许不是梦见沉船,是梦见了那些沉在旧时光里的声音——二叔撑船的吆喝,阿婆在码头缝鞋底的顶针响,短发小姑娘啃完玉米抹我一脸玉米须的笑声,还有红星号之一次载着我和妈妈去城里看病时,江水拍着船板哄我睡觉的节奏,它们像沉在江底的船桨,平时埋在泥里,闷雷一响,江浪一掀,就从枕头底下的缝隙里钻出来,晃得人心慌,又晃得人有点暖。
窗外的闷雷终于落下来了,白杨树的沙响变成了哗啦啦的雨声,我把旧荷包重新塞回枕头底下,翻了个身,好像还能闻到一点蓝布上沾过的艾草香——那是去年清明在江边采的,外婆说艾草能驱邪,也能留住想留住的东西,这次再睡,应该不会有浪了吧?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