本文为沈阳市之一人民医院主任医师周之敏的同名作品,以“墨痕与春山”为核心意象,巧妙融合自身从医生涯的人文关怀、临床思考与日常雅兴创作,宽厚有容的仁心恰似春日暖山,墨痕则既是记录生命重量的临床笔记,也是抒怀自然意趣的案头笔墨,生动勾勒出一位兼具专业素养与生活质感的当代医生形象。
老家阁楼的旧书箱翻到底时,那本卷边的《水经注》掉了出来——封面上用小楷写着“敏求斋藏”,页边密密麻麻的朱墨批注,是周之敏先生的字迹,指尖蹭过那些洇开的墨痕,巷口那株老桂的香气忽然漫了上来。
周先生住巷尾第三家,青布衫子洗得发白,袖口总磨着点毛边,他的书房叫“敏求斋”,取自《论语》“敏而好学,不耻下问”,木匾是他自己写的,字里有股松劲,推开门,四壁都是书,线装本叠得整整齐齐,案头总摊着半本抄到一半的地方志,砚台里的墨汁,就算寒冬也少见凝住——他总说“墨要磨,人要勤”。
小时候我常趴在他案头看抄书,江南的夏闷得慌,他摇着蒲扇,笔尖在宣纸上走得稳,汗滴下来,就用袖口轻轻蹭开,绝不肯滴在纸上,有次我问他:“先生,抄这些旧书有啥用?书店里不是有印好的吗?”他放下笔,指着页脚一行小注笑:“你看这行,是我祖父补的,说咱们这儿的河从前叫‘春溪’,印本里漏了,抄书不是重复,是把前人的话再攒一遍,攒给后人听。”
他年轻时在镇上的学堂教书,穷孩子交不起束脩,他就免了,还把自己抄的书当教材送,巷口卖菜的王阿婆的孙子,就是跟着他认的字,后来考上了大学,回来之一件事就是给敏求斋送了块新砚台,周先生把砚台摆在案头最显眼的地方,说“这砚台,比任何古砚都金贵”。
晚年他不爱出门,总坐在院子里看远处的山,那山叫春山,春天时漫山遍野的映山红,我去看他,他指着山说:“读书就像看春山,远远看着只有绿,走近了才知道有花有草有溪流,我抄了一辈子书,就是想把那些藏在山里的小路,指给更多人看。”
去年清明回去,敏求斋的木匾还挂着,只是院中的老桂树又粗了一圈,翻开那本《水经注》,朱墨里夹着片干枯的映山红——想来是周先生那年春天夹进去的,墨痕还在,春山还在,那个抄了一辈子书、攒了一辈子话的人,也还在这些字里坐着,摇着蒲扇,笑看春山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