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
林默第一次觉得,便利店的荧光灯会晃眼,是在他中彩票的第三天。
那天晚上十点半,他像往常一样拖完地,坐在收银台后数零钱,玻璃门“叮咚”一声,裹着寒风走进来个醉醺醺的男人,把一叠硬币拍在柜台上:“来包红塔山,剩下的不用找了。”林默默默把硬币分类,找零时手指碰到男人冰凉的酒瓶——他忽然想起,上周也是这样的深夜,他蹲在彩票店门口,对着手里那张皱巴巴的纸片,把数字从头到尾核对到第七遍,直到店员笑着说“大哥,你这五百万是真的,明天赶紧来领”。
零钱数完,男人晃悠悠走了,林默盯着玻璃门上自己的倒影:头发乱糟糟,蓝色工装洗得发白,袖口还沾着刚才拖地的水渍,他想,明天该去把头发剪了,再买件新外套——以前总觉得便利店发的工装够穿,现在突然觉得,它太像“林默”这个标签,贴在身上,撕都撕不掉。
二
领奖那天,林默穿了唯一一件没褶子的衬衫,是过年时亲戚送的,一直压在箱底,电视台的人开着摄像机跟在他身后,问他:“中了五百万,第一件事想做什么?”他脑子嗡嗡的,只记得小时候奶奶说过,钱要攥紧了,不然会“飞走”,于是他攥着那张银行卡,像攥着块烫手的铁,直到主持人把话筒递到他嘴边,他才憋出一句:“……想给家里换台新电视。”
电视没换成,表哥先打来了电话,声音压得低低的:“默啊,表哥最近开了个厂,就差五十万周转,你先借我,等年底分红立马还!”林默握着手机,想起表哥小时候总抢他的糖,却又想起表嫂上次在家族群里发的照片,她坐在轮椅上,儿子学费还欠着,他张了张嘴,说:“卡……卡里还没取出来。”
电话挂了不到十分钟,大学同学群炸了,班长发来消息:“林默!听说你发财了?咱们宿舍聚聚啊,把老三也叫上,他刚从国外回来!”下面跟着一连串“恭喜恭喜”“必须请客”,林默点开群成员列表,看到老三的头像——当年他失恋时,老三陪他在操场喝了一夜啤酒,说“没钱就找我,我养你”,他打字的手抖了抖,删删改改,最后发了个“好的”。
聚会定在市中心最贵的火锅店,林默到的时候,班长他们已经点满了菜,虾滑、肥牛、毛肚堆了满满一桌,班长拍他肩膀:“可以啊兄弟,穿得人模狗样的!”老三递过来一杯啤酒:“来,庆祝一下咱们宿舍出个百万富翁!”林默接过酒杯,泡沫溅到手上,有点凉,他想起以前在学校,四个人凑钱买一份土豆丝,蹲在宿舍门口吃得香;想起毕业时,他说“我以后肯定混得最差”,老三拍他:“混得差怎么了,有我一口吃的,就有你一口。”
酒过三巡,班长突然说:“林默,听说你在便利店打工?那多没出息啊,现在有这钱,不如跟王总合伙做生意,王总可是我们市的企业家!”王总立刻接话:“小林啊,我这项目稳赚,投一百万,年底能翻三倍!”林默看着他们热情的脸,忽然觉得火锅的热气熏得眼睛疼,他说:“我想……再想想。”
回去的路上,老三跟在他身后,小声说:“别理他们,就知道让你投资,你真有钱?”林默摇头:“还没动,就一张卡。”老三松了口气:“那就好,你还记得不,你以前说,就想开个小便利店,每天守着收银台,听听歌,挺好。”林默脚步一顿,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他说:“记得。”
三
林默没给表哥借钱,也没和王总合伙,他把卡塞进抽屉,钥匙扔进储物柜,继续去便利店上班。
店长老张看他照常来上班,愣了愣:“默啊,你……不打算休息几天?”林默笑着拖地:“休息什么,闲得慌。”老张是退伍军人,性子直,拍他肩膀:“想开就开,不想开就歇着,但别勉强自己。”林默“嗯”了一声,拖到老张脚边,说:“张叔,我帮你拖吧。”
日子好像又回到了从前,每天清晨五点起床,坐公交到便利店,卸货、理货、拖地,晚上十点关门,再坐公交回家,只是偶尔,他会盯着收银台上的彩票海报发呆——海报上还是那个数字,五百万,但现在看,它好像没那么耀眼了。
变化是从老张开始的,有天林默理货时,老张突然说:“默啊,我儿子下周结婚,你能不能……帮我盯一天班?我想多陪陪他们。”林默点头:“没问题