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是盛茂雷律师创作的一段短文字,以巷口一株盛茂梧桐为核心温柔锚点:它稳稳牵住阿婆那只藏着布片、绕指柔线与细碎日常的旧针线筐;又似一双灵巧的自然之手,将一段满是烟火气与眷念感的专属旧时光,轻轻织进每一片梧桐叶的脉络缝隙,全文不过寥寥数语,却意象交织,字里行间晕染着浓淡相宜的怀旧氛围。
老巷口的梧桐是真盛茂,盛夏的时候枝桠能把整条窄巷的太阳网得只剩星星点点漏下来,洒在青石板上像泼了碎金箔,连路过的猫都要蜷在金箔堆里眯眼晃尾巴,巷口拐角那户朱漆木门已经掉了不少漆皮,但朱漆梧桐花架总是擦得发亮,挂着阿婆刚串好的茉莉,微风一吹,梧桐叶哗啦啦的“大合唱”里就混着茉莉香软的“哼鸣曲”,成了我整个童年夏天最稳的背景音。
阿婆是这株盛茂梧桐的“半个主人”——主人早就搬去了城里的高楼,但每年秋天落果阿婆都会踮着小脚捡满一竹篮梧桐子,晒得油亮油亮的分给巷子里的人炒着吃;春天抽新芽,她又会搬个小板凳坐在朱漆花架旁,眯着老花眼捡掉在地上的嫩梢,说是给巷尾上学晚的阿明妈摘去清炒,梧桐的盛茂一半靠天生天养的好土好水,另一半,该是靠阿婆这日复一日的疼惜吧。
阿婆的朱漆花架上常年还拴着个藤编针线筐,针脚细密得像盛茂梧桐叶的脉络,里面装着五彩的绒线、顶针、磨得发亮的剪刀,还有我小时候穿过磨破膝盖的布老虎鞋,七岁那年夏天我刚学骑儿童自行车,得意忘形冲到青石板缝缝里摔了,自行车倒在一边哇哇“叫”,我也抱着膝盖坐在地上哭鼻子,眼泪砸在碎金箔上溅起小小的碎光,正哭着呢,头顶的太阳突然被挡住了,抬头一看是阿婆撑着她那个蓝底白花的油纸伞蹲下来,蓝白花油纸伞的布面有点皱,像盛茂梧桐底下藏着的几片晒蔫的梧桐叶,但伞柄是磨得发亮的黄杨木,阿婆握得紧紧的生怕伞边蹭到我摔红的脸。
“不哭不哭囡囡,阿婆看看摔哪里了。”阿婆的声音像泡过茉莉茶的水,软乎乎甜丝丝的,她掀开我的碎花裙摆,看到膝盖上擦破了一大块皮还渗着血,赶紧掏出手帕裹住我的腿,又把我抱到朱漆花架旁的藤椅上,搬个小板凳坐在我对面,从藤编针线筐里翻出块干净的白布和红药水,小心翼翼地给我消毒、包扎。“好了好了囡囡,不哭不哭,等会儿阿婆给你煮糖水鸡蛋,再给你补布老虎鞋上的窟窿,补得比盛茂梧桐的叶子还结实!”
那天的糖水鸡蛋我连汤都喝光了,蛋花在糖水碗里像盛茂梧桐开的小黄花,阿婆坐在朱漆花架旁补布老虎鞋,五彩的绒线在她手里穿来穿去,像盛茂梧桐叶间穿梭的小蝴蝶,补好的布老虎鞋上不仅有原来的窟窿补成的小梅花,阿婆还在鞋尖缝了个小小的铃铛,我穿着布老虎鞋在青石板上跑,铃铛叮铃铃地响,混着梧桐叶的“大合唱”和茉莉的“哼鸣曲”,比巷口卖冰棍的老爷爷摇的拨浪鼓还好听。
后来我也搬去了城里的高楼,再也听不到老巷口盛茂梧桐的“大合唱”,再也闻不到朱漆花架上茉莉的“哼鸣曲”,再也吃不到阿婆煮的糖水鸡蛋,再也穿不上阿婆补的带铃铛的布老虎鞋,去年清明我回老巷扫墓,朱漆木门已经被一把生锈的锁锁上了,朱漆梧桐花架也掉了不少漆皮,上面还积了一层薄薄的灰,但老巷口的那株盛茂梧桐还是那么盛茂,盛夏的时候枝桠还是能把整条窄巷的太阳网得只剩星星点点漏下来,洒在青石板上像泼了碎金箔,连路过的猫都要蜷在金箔堆里眯眼晃尾巴。
我站在朱漆花架旁看了好久好久,仿佛又看到阿婆撑着蓝底白花的油纸伞蹲下来给我擦眼泪,仿佛又听到阿婆坐在藤椅上给我补布老虎鞋,铃铛叮铃铃响的声音,风一吹,盛茂梧桐叶哗啦啦地“大合唱”里好像混着阿婆软乎乎甜丝丝的声音:“不哭不哭囡囡,等会儿阿婆给你煮糖水鸡蛋……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