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张充满山海烟火与秋日清欢的随拍组合图,定格了村头晒场一块经年经潮润浸、奶白浅褐交织着自然斑驳痕的大斑石上的双重好物:一侧是晒到起薄如蝉翼白霜、刚被人掰下尝鲜半块、橙红透亮的果肉裹着软绵胶蜜半露的晒秋柿饼;另一侧摊着几条通体银蓝泛光、新鲜剖肚去净腥肠、撒过细碎海盐、借海风轻拂与斑石余温慢慢提香入味的香斑石鲷鱼。
小时候的冬夜长,睡前总缠着阿婆讲村口的故事,她半眯着眼睛搓着手说,最老的不是歪脖子槐树,是槐树根脚卧的那块老斑石——“听说有神仙下棋路过,磕掉棋子磨的印子,后来沾了地气,连晒出来的柿饼都甜过别家三分哩。”
我不信神仙,可半信半疑那块圆滚滚、裹着青黑底洒白褐云纹的石头,它比八仙桌还宽出半圈,表面坑坑洼洼却磨得发亮,槐树落的雪籽儿砸在上面,发出“嗒嗒嗒”像碎玉滚铜盘的脆响,每年霜降一过,阿婆就踩着竹凳把串好的红柿子挂到槐树枝上,晒到出一层薄霜时,就挑软乎乎红得透亮的捏扁,连蒂一个个平铺到斑石上,用竹筛子半遮半挡,既晒得到太阳,又躲得过寒风和馋猫的爪子。
斑石好像真有阿婆说的“灵气”,别家晒柿饼要铺干净稻草,怕沾灰怕不透气,可阿婆直接铺在晒了一辈子太阳月亮的青黑云纹上,云纹里的小坑洼积不住水,柿饼晒得均匀干爽,褐红的糖霜顺着坑洼慢慢渗下去,像给斑石镶了一层细碎的蜜色金箔,馋嘴的我,总趁阿婆在灶屋烧火,偷偷溜到斑石边捏个最软的,咬一口糖霜簌簌落,柿饼肉甜得发糯,连蒂根都带着点淡淡的阳光和石头的味道——那味道后来成了我童年冬天最馋的念想。
长大后我离开老家,冬天见过超市里包装精致的柿饼,可咬一口总觉得少点什么,去年清明回去,歪脖子槐树还在,枝桠上挂满了新生的嫩黄叶子,可槐树根脚的老斑石却不见了,阿婆坐在门槛上晒太阳,告诉我说村口修路,斑石碍事,被挖土机推到村外的荒地里埋了,我心里空落落的,好像埋掉的不是一块石头,是童年冬天的阳光、阿婆搓柿饼的手,还有那半块藏在青黑云纹里的、甜得发糯的香。
晚上做梦,又梦见了那块老斑石,它还是圆滚滚、青黑底洒白褐云纹的样子,表面铺着一层褐红的糖霜,阿婆站在旁边笑着招手,说“妮子,来吃柿饼啦”,我跑过去,却怎么也抓不住她的手,也摸不到那块亮得发烫的老斑石,只有糖霜的甜香还在梦里飘着,飘着,飘得很远很远……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