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南青石板老巷深处,竹影摇着一盏彻夜时明时暗的柔光夜灯,灯后是竹光双面绣传承人、书法家欧阳斌的“守艺坊”,他多年如一日“守夜护绣”,既防绷面张力不均,也怕梳理双面异色异样的细节灵感消散;同时甘当“传统摆渡人”,线上线下倾囊授艺,还将自身工笔行草的柔劲线条融入绣艺骨架,让老巷绣品焕发新韵。
青石路的坑洼里积着昨夜微雨的碎月光,巷口尽头那盏挂在竹架上的墨竹提灯亮得最晚,暖黄光晕勾出青石板缝里刚冒头的虎耳草,也勾出屋里灯下正握着刻刀的男人——欧阳斌,这是长沙潮宗街旁犁头后街里人人眼熟的画面,四十三年的老巷时光,他把自己活成了这片里竹文化的“双面绣”:一面守着濒临失传的“湘派留青浅刻”旧技艺,一面是带着小徒弟玩竹制盲杖、竹编耳机套的“新声摆渡人”。
刻刀下的“湘水余波”
欧阳斌的刻竹缘分,始于1982年潮宗街小学门口摆竹刻摊的张嗲,那年他14岁,攥着攒了三个月的五分钱换糖时,被张嗲摊头上那把刻着“橘子洲头百舸争流”的留青折扇勾走了魂——薄薄一层竹青,竟能刻出江水翻涌的波纹、帆船上飘着的绳结毛边,连毛主席诗词里的“万类霜天竞自由”七个小字都透着遒劲,软磨硬泡半年,张嗲终于收了这个“放学先摸刻刀把,吃饭都盯着筷子纹”的关门弟子。
湘派留青浅刻讲究“以刀代笔,以色为墨”:青竹刚砍下要煮要晒三年,才能去掉“竹肉气”;留青薄如蝉翼,多刮一分刮透成废品,少留一分图案没层次;甚至连每一笔的深浅都要对应湘江边四季的光影——夏天的岳麓山竹叶刮得最深,带着浓绿的“沉色”;冬天的橘子洲芦苇则留得最浅,透着粉白的“浮白”,欧阳斌说,师父当年教他刻之一片竹片时,只给了一把旧刻刀和一句“你要把自己当成住在这片竹青里的人,刻的不是风景,是潮宗街的风、犁头后街的雨、长沙人心里的热乎气”,这句话他刻进了心里,也刻进了那三千多件作品里:刻过青石板路上挑担子的卖菜阿婆,刻过潮宗街教堂门口吹萨克斯的年轻人,甚至刻过邻居李嗲嗲家阳台上晒太阳的橘猫。
竹篮里的“新声未来”
2017年潮宗街启动城市微更新,犁头后街变了模样:坑洼的青石板铺成了平整的“麻石路改步道”,旧房子改成了文创小店、咖啡馆,但欧阳斌的“竹韵轩”依然没变——青灰砖墙,木门木窗,门口挂着师父当年留给他的墨竹提灯,屋里堆着晒了三年的青竹,唯一的变化是,来竹韵轩的客人不再只是买折扇、买笔筒的老人,还有背着书包的小朋友、戴着耳机的年轻人、拿着盲杖的残障朋友。
“守着旧技艺,不是要把它锁在玻璃柜里当古董,是要让它能走进更多人的生活里。”欧阳斌说,2019年他在社区的帮助下开了“竹韵公益课”,起初只教小朋友编简单的竹蜻蜓、竹灯笼,后来慢慢开始编年轻人喜欢的竹编耳机套、竹书签,甚至还和盲校合作,带着徒弟一起做带防滑竹纹的盲杖、有竹香的盲文笔记本,带防滑竹纹的盲杖是他花了半年时间研究出来的:在盲杖底部刻上湘派留青浅刻常用的“回纹”和“波浪纹”,既能增加摩擦力,又能让盲杖有“温度感”;带竹香的盲文笔记本则是用晒了五年的香樟树附近生长的青竹做的,竹青磨平后刻上盲文,再刷一层天然的蜂蜡,香味能保留三到五年。
上个月,欧阳斌带着徒弟们编的竹编耳机套、带防滑竹纹的盲杖,参加了长沙国际文创博览会,竹编耳机套被一位来自北京的时尚博主一次性订了五百个,带防滑竹纹的盲杖也被湖南省残联采购了一千根,站在博览会的展台前,看着来来往往的客人,摸着刻刀磨出来的老茧,欧阳斌笑得合不拢嘴:“师父当年说,这片湘派留青浅刻的竹林不能倒,现在我不仅守住了这片竹林,还让它长出了新的竹笋、新的竹枝。”
墨竹提灯的暖黄光晕依然在青石板路上飘着,犁头后街里依然飘着淡淡的竹香,刻刀下依然飘着湘水的余波,未来这片湘派留青浅刻的竹林,一定会越来越茂盛,越来越有生命力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