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段表述由两部分组成,一是简短的带情绪留白的梦境记录——梦到一辆车,它“载着半段未说出口的路”,意象略显朦胧却似乎藏着未了结的心事或未尽的行程;二是附在记录末尾的、面向外界的普适性个人解梦好奇:梦见自己坐车到底代表着什么样的含义?
是蝉鸣最躁的午后三点多吧?具体记不清了,只记得鞋底沾着田埂刚浇过的黏泥,裤脚扫着狗尾巴草蹭痒的麻,书包带子滑到胳膊肘挂着个晃荡的空矿泉水瓶——赶绿皮慢车的场景,像电影片段似的重复播放,却每次都精准卡在检票口吹哨、铁栅栏慢慢合上那一秒。
绿皮车永远是8号车厢靠窗倒数第三个位置,晒得暖乎乎的硬木椅背印着一点淡淡的、洗不掉的橘子皮渍,是去年暑假啃冻坏半瓣的蜜橘不小心蹭的吧?梦里挤上车时,身边永远是模模糊糊的人影,织毛衣戴老花镜的侧脸总晃成奶奶,啃干脆面掉渣的小不点总蹭成楼下阿明,甚至乘务员的搪瓷茶缸里都飘着爷爷爱喝的茉莉花茶末,但喊一声,没人回头。
窗户是半开的,风裹着稻田抽穗的清冽气、晒谷场晒过的旧书纸味,还有奶奶藏在枕头下雪花膏那股子甜得发腻的桂花香吹进来,窗外的树和电线杆跑得比平时慢,像故意等我似的:老槐树第三根歪枝桠上挂着去年没摘完的干丝瓜络,村口小卖部红塑料布搭的棚子塌了半角还在卖橘子汽水,田埂那头阿黄摇着尾巴追着蝴蝶跑——那是初中毕业要去外地读高中前,最后一次去邻村看舅公的路。
突然就到了舅公家门口那棵歪脖子枣树下的临时小站,铁栅栏哐当一声响,奶奶织毛衣的背影终于动了动,侧过脸时老花镜滑到了鼻尖,手里的棒针还勾着一团驼色毛线:“囡囡,枣子熟了,摘两颗?”声音也是虚虚的,像蒙了一层薄纱,我攥着书包带子往前冲,脚却像粘了田埂的黏泥,怎么也抬不动,急得眼泪吧嗒吧嗒砸在硬木椅背上,砸湿了那片淡橘子皮渍。
乘务员的哨声又响了,这次比之前更急,火车慢慢动了起来,窗外的老槐树、歪脖子枣树、追蝴蝶的阿黄都往后退,奶奶举着棒针站在站台上,像一棵老槐树,我趴在窗台上拼命挥手,喊到嗓子发哑:“奶!奶!国庆我回来给你织围巾!奶!枣子等我回来摘!”声音却也跟着虚了下去,散在了稻田抽穗的风里。
然后就醒了,枕头湿了一片,手机屏幕亮着,显示凌晨四点十七分,窗外只有路灯昏黄的光,蝉鸣也停了——哦,原来不是夏天,是深秋了,原来舅公去年就走了,歪脖子枣树下的临时小站早就拆了,奶奶去年冬天也搬来和我住了,驼色毛线织的围巾,早就围在了她的脖子上。
只是梦里的那辆绿皮慢车,永远在那个蝉鸣最躁的午后三点多出发,永远在检票口吹哨、铁栅栏慢慢合上那一秒挤上去,永远载着半段未说出口的后悔——后悔去年没回去陪舅公摘最后一次枣子,后悔毕业时没给奶奶一个像样的拥抱,后悔那半段没走完的路,只能在梦里慢慢晃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