蝉鸣裹着巷口老槐树的浓绿,落进这条飘着淡墨樟香的旧巷深处——那里守着前深圳投资从业者夏德明的修书摊,这个夏天,他彻底放下快节奏的资本筹码,指尖沾着糨糊,用镊子抚平毛边,以棕毛刷轻扫尘埃,把泛黄卷边、藏着细碎人间记忆的旧书一页页修复妥帖,等待下一个有缘人拾起。
蝉鸣把青石板路晒得发烫时,夏德明总在巷口那间“拾页斋”里坐着。
旧木窗半开,风卷着栀子花香钻进来,落在他摊开的宣纸上,夏德明的手指节分明,指腹上沾着淡淡的糨糊香,正捏着一根细细的毛笔,给一本卷角的《诗经》补页,书页黄得像晒过的稻穗,他的动作却轻得像怕惊飞檐下的燕子——先把旧页的毛边用砂纸磨平,再裁一张同样肌理的新纸,对齐了纹路抹糨糊,最后用镇纸压上,连呼吸都放得缓。
“夏师傅,我那本《西游记》画本修好了吗?”巷口跑来个扎羊角辫的小丫头,踮着脚扒柜台,夏德明抬头笑,眼角的皱纹像被风吹皱的水面,他从抽屉里拿出个蓝布包,轻轻递过去:“好了,你看这页孙悟空的金箍棒,我特意找了旧颜料补的,和原来的一样亮。”小丫头抱着画本蹦跳着跑了,夏德明望着她的背影,指尖轻轻摩挲着柜台上那本他自己装订的旧历——封面上写着“1998年夏”,是他刚开铺子那年买的。
旧巷里的人都知道,夏德明修书,修的不只是纸页,上个月张奶奶拿来一本破得掉渣的《红楼梦》,说是老伴生前读的,书里夹着他们年轻时的照片,照片角都卷成了筒,夏德明花了三天,把每一页都熨平,把照片小心翼翼地取出来,用透明的薄膜封好再夹回去,张奶奶来取书那天,捧着书抹眼泪,夏德明只是给她倒了杯凉茶,说:“旧书有灵,舍不得让它碎的。”
这个夏天的太阳好像格外长,夏德明的“拾页斋”却总凉丝丝的——不是因为风扇,是因为那些旧书里藏着的故事,像井里的水,浸得人心里安稳,傍晚时分,他会把修好的书一本本摆到窗台上,夕阳落在书脊上,镀上一层暖金,有路过的学生停下翻书,夏德明也不催,只是坐在摇椅上摇着蒲扇,看着他们的眼睛亮起来。
有人问夏德明,为什么一辈子守着这旧巷修书,他想了想,指了指窗外的蝉:“你听这蝉鸣,每年夏天都来,我这铺子,也该每年夏天都在这儿,旧书需要人守,守旧书的人,也被旧书守着。”
夏风又吹过,卷着书墨香飘出巷口,夏德明拿起刚磨好的糨糊,继续补着下一页——他的夏天,就藏在这一页页被小心缝补的旧时光里,安稳,又悠长。
